2007年11月27日星期二

恋爱与革命(节选自郑超麟回忆录下之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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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与革命
  
  回到上海后二三个月,我个人生活起了大波动:恋爱而且结婚。

  在这个政治的回忆录里,我未能遵守自己的格式,把私人的,与政治无关的生活也写了好多。我准备删去它们。在这章里,我不准备写我的罗曼史;以后有机会写另一种性质的回忆录时再去写它。但我要写别人的罗曼史,与政治有关的罗曼史。

  “少年共产党”,从开始组织起到我离开法国为止,是那么缺乏诗意的,以致没一件罗曼史。原因很简单:没有女同志。蔡和森的妹妹蔡畅,那时尚在法国,她 是否参加我们的组织,我不记得,总之两次大会都没有她,我常往巴黎也未曾见她。她的爱人欧阳泽是我的读哲学的朋友之一,在里昂大学运动中被驱逐回国的,她 的母亲不喜欢欧阳泽,却看中了李富春,迫她在法国和李富春结了婚。我在莫斯科时,欧阳泽探听人说蔡畅也在莫斯科,就寄了一大本日记来给蔡畅看。我们收下了 这本日记,那真是一字一泪。欧阳泽在患肺病,在吐血,但一心忘不了留在法国的爱人,又听到许许多多可忧虑的传说。他在日记里,从同居生活的回忆起,到生死 观的问题止,都说到了。我怀疑字里行间沾染着血迹—从肺里吐出来的血。一九二六年春,我在上海第一次看见蔡畅,她刚从莫斯科回来,我向她提起这本日记,她 只淡淡一笑。

  在莫斯科也没有女同志,这话是说,当我在莫斯科时候,那里还没有中国女学生。从某些人的绰号里可以看出当时的同学如何盼望国内送女学生来。任弼时的绰 号就叫做“女学生”,王人达叫做“妇女代表”,同李慰农叫做“农民代表”相映成趣。王一飞介绍陈乔年(陈独秀之子)给外国同志,说这是Kutauruka (中国女人)。东方大学有高丽女人、波斯女人、印度女人、高加索女人,等等,独没有中国女人。我们都觉得没有光彩。卜士奇回国,一到北京,便向何孟雄夫人 缪伯英进攻,闹了很大风潮,连我们在莫斯科都听到了这风潮。他到上海又向沈玄庐的媳妇杨之华进攻,但没闹风潮。国内的同志觉得从莫斯科回来的人如同饿鬼一 般,幸而卜士奇后面回来的,即我们一批人,比较文明些。事实证明,我们并未比国内同志有更多的性饥渴。

  我们这批人回来好久没有人闹恋爱问题。那时仿佛是对于五四初期恋爱神圣观念的一种反动。蒋光赤代表那种五四观念,我们都嘲笑他。他和河南一个女学生通 信多年,两人关系好似恋爱小说里面的。他很得意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情,但没有人欣赏他。我们都以为“恋爱是小资产阶级的”,与五四运动初期相反,从俄国回来 的人大多不反对家庭代定的婚姻了。薛世纶请假回家去结婚,留在湖南工作。何今亮从海参崴来参加第四次大会,顺便回家结婚,而且洞房花烛。任作民回家,带了 他的夫人出来,一位很贤惠的夫人,一九二六年病死于上海,我因为疏忽,见面时未曾向他表示吊唁之意,惹得他大不高兴。任弼时“女学生”,回去湖南结婚,带 了他的“小老婆”出来上海—不是一般意义的小老婆,而是一个既矮又小的女孩子,她在中央各机关之间传递文件,显得很能干。

  我回国后,党内第一件恋爱大风潮是张太雷闹的。当事人都不是回国的莫斯科学生。江浙战争停止后,太雷把他的母亲、老婆、孩子送回常州去了,自己一个人 住在慕尔鸣路房子里,夜里在民国日报馆当编辑,此时,中央宣传部连同《向导》报编辑部都搬走了,瞿秋白和杨之华恋爱成功,另租房子同居,慕尔鸣路空出许多 房间。施存统一家便搬来居住。这是一个大学教授的家庭,有太太,有孩子,客人来时很有礼貌招待,过新年还打麻将。存统聚精会神对着麻将牌,慕尔鸣路房子改 变了过去布尔塞维克巢穴的作风。

  可是,渐渐地张太雷和王一知(存统夫人,存统在《觉悟》上发表文章,常用她的名“一知”或“半解”)谈得投机了,二人常常去逛大世界或天韵楼。有一天 夜里,在民国日报馆编辑室里,存统伏案号啕大哭,哭了很长久。叶楚伧、邵力子摸不着头脑,存统自己又不肯说。不久,一知就和太雷正式同居了。太雷此时是 CY新任总书记,我知道有许多人攻击他,使他不能安于工作,但我不知道是哪一部分同志攻击他,也许是上海大学学生。有个时候,我听说,中央要派他去外蒙 古,做中国共产党常驻代表。秋白说:这是充军了。由秋白说情,这位CY总书记派去广州替鲍罗廷当翻译。他携带一知同去,存统的孩子也去。存统跟发了疯一 般。这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他住进医院,上海大学女学生钟复光写信给他,表示同情和愤慨。慢慢地,这位施光亮先生就“复亮”起来了。

  上面说过,这是我回国后第一次看见的恋爱风潮。后来,我在武汉同太雷一道工作时,我们曾解决湖北省委组织部一个姓魏的干事的恋爱问题。太雷提出一个原 则,说:“恋爱只要不妨害政治,就是私人的事情,团体不来干涉。”我抬起头来向太雷看看。别人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他们也不知道太雷这话的一切含义, 因为他们不知道太雷自己的恋爱史。

  上面既然提到瞿秋白和杨之华,那就不妨说说他们二人的恋爱史。两人恋爱成功在太雷闹事以前,但确实没有“妨害政治”。那时,杨之华漂亮,温柔,聪明, 能干,但已是沈玄庐的媳妇。在法国与我同属于“图书馆”的无名(吴明)于里大运动中被驱逐回国,在上海主持青年团中央的工作。一次,青年团召集什么会议, 上海不方便,沈玄庐叫他们去萧山开。无名被杨之华的美色所迷,几乎发疯了,写了许多绝望的情书。可是杨之华不理他。沈玄庐大发脾气,说“共产党内有拆白 党”。沈玄庐第一次退出共产党,与这件事不无关系。可是,他的儿子和媳妇并不相爱,沈剑龙爱了一个高丽姑娘,冷淡了杨之华,之华遂给她的女儿取名“独 伊”,以表示她的悲哀,而且自己离家去上海大学读书。秋白此时新丧偶,他的爱人姓王,是丁玲(当时名蒋冰之)的朋友,害肺病死了的。他和之华怎样恋爱起来 的,我们都不知道。有一天,约在黄仁案发生,秋白和何世桢同时离开上海大学以后不久,我们晨起读报,忽然看见《民国日报》上有三个奇特的广告:一是“某年 某月某日起,沈剑龙和杨之华脱离恋爱关系”。一是“某年某月某日起,瞿秋白和杨之华结合恋爱关系”。一是“某年某月某日起,沈剑龙和瞿秋白结合朋友关 系”。那时,上海小报中最有名的《晶报》,由主笔张丹斧(丹翁)执笔评论此事,但把当事人的姓名都改换了。沈剑龙改为审刀虎,瞿秋白改为瞿春红,杨之华改 为柳是叶,沈玄庐改为审黑店,上海大学改为一江大学,商务印书馆改为工业印书馆。我们以后好久都叫秋白做春红。有一天,我到秋白和之华的新家去,说话间来 了一个人。他们介绍说:“这位是剑龙”。秋白同他亲密得如同老朋友。之华招待他,好像出嫁的妹妹招待嫡亲的哥哥。后来,之华有一次对我说,剑龙为人高贵, 优雅,她自惭庸俗,配不上他。沈玄庐则没有儿子那种度量。玄庐背后骂秋白:“这个人面孔狭窄,可知中心奸狡。”不久之后,玄庐再度退出共产党了,不能说同 这件事没关系。但即使没有这件事情,玄庐还是要退出共产党的。

  那时北京有个轰动学生界的恋爱事件,女主角是卢隐女士的朋友,卢隐女士特为此写了一本长篇小说《象牙戒指》。现在北京陶然亭附近还留下一块奇特的墓 碑,时常有多情的人,读了《象牙戒指》之后,走去凭吊,这故事将与小说和墓碑同垂不朽。故事中的男主角是我们的同志:高尚德,字君宇。他是早期共产党员, 《向导》的一个编辑。我初到上海时,他恰在上海,我在《向导》编辑部会见他几次。以后,他就回北京去了,不久,他就死了。

  我们并不羡慕这种属于“五四”初期的恋爱形态。我们说:“这是小资产阶级的”。女主角并不是同志,这个恋爱并不是建立在革命事业上,我们则很羡慕蔡和 森和向警予的结合,称之为“模范夫妻”。向警予,矮小,始终作内地女学生装束,毫不沾染上海的浮华习气,她和杨之华成了对照。那时,她很活跃,工人运动、 学生运动、妇女运动、国民党运动,这一切方面,她都有份。《向导》上又常有她写的小文章,她恨死党内浪漫的男女同志。开会或闲谈时,独秀常爱拿男女关系事 情当作笑料,但向警予如果在场,她就会提出抗议或者说几句话,使得独秀不能下台。别的同志更加不敢在她面前放肆了。我们的女同志都害怕她,杨之华尤其害怕 她。由于她要规劝人或教训人,大家都称她“祖母”,或“革命祖母”。瞿秋白说:“我们党内有马克思主义的汉学家,就是李季,也有马克思主义的宋学家,就是 向警予。”

  我一回国,就同这对“模范夫妻”住在一起。起初在慕尔鸣路,后来在民厚里,后来在福生路。在民厚里末期,和森去北京养病了,警予留在上海,积极参加五 卅运动工作。中秋节前不久,我们没有等待和森回来,就迁居福生路。此时,彭述之也从医院出来。他二月间就生病,住进宝隆医院,五卅前的罢工运动,五卅时的 轰轰烈烈群众运动,他都没有参加,此时运动已经退潮,他才病愈,从医院出来。中秋晚上,为了庆贺佳节,迁居加述之病愈,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晚饭后进 行“晚会”。这是我们从俄国学来的办法:每个人做一种游戏。三个主人之外,还有张伯简、沈泽民和泽民夫人张琴秋。彭述之跳了高加索舞,张琴秋唱了《可怜的 秋香》,别的人也做了游戏,向警予不肯唱歌,也不肯做别的游戏。大家都不依。最后,她念了一首李后主词“无言独上西楼……”。客人散了,我回到亭子间睡 觉,警予还在述之房里不走。天气热,亭子间房门和前楼房门都开着。我一觉醒来,听到警予还在说话,而且说了出人意外的话,即表示她爱述之。不久,她就上三 楼去了。述之到我房里来,说“怪事!怪事!”他告诉我刚才警予说的话。他说:“我做梦也未曾想到。”我警告他,说:“这件事做不得,做出会影响团体工作 的。”他说:“当然,我自己毫无意思,她也明白这件事情做不得。她说,不过把心里的话告诉我罢了。”述之说这是实在话。

  从这日起,向警予常常从三楼下来去述之房间谈话,一谈就是几个钟头。起初几日,述之还把谈话经过告诉我,同我商量“怎么办”?我看见他渐渐动摇了,便加紧警告他。以后,述之就不同我商量,他接受了向警予的爱。

  蔡和森要从北京回来了。向警予先接到信或电报,说他将于某日某时左右到上海北站。这日,我问述之:“你们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和森?”述之说“警予同志 以为不必告诉他。”到了时间,有人敲门,我从亭子间下去开门,一看是和森,黄包车上还有行李和一篮天津雅梨。他急忙问我:“警予哪里去了?”我说:“在楼 上。”他颇惊讶,因为到车站没有看见向警予来迎接,以为出了甚么事情?第二日或第三日,事情揭穿了。向警予“宋学家”做不来瞒骗的事情。和森问她有甚么心 事?起初她还回答:“正在构思一篇文章。”以后就原原本本把事情说出来了。

  当日或次日,中央主席团在楼下客堂间开会,独秀、和森、国焘、秋白、述之都到会,还有CY和上海区的人列席,我不记得他们是谁,也不记得讨论什么问 题。我旁听,向警予也参加会议。讨论完毕,独秀刚宣布散会时,和森忽然站起来,说他还有一个问题请大家讨论。他说:“警予同志和述之同志发生了恋爱……” 当时,独秀、秋白、国焘,以及列席的人,他们的神气好像戈果理的《钦差大臣》剧中最后一幕的场面。他们好久说不出话来,因为这是如此出于他们意料之外的。 最后,独秀说:“这要看警予同志自己决定。”警予伏案大哭,一句话不肯说。独秀问警予:“你究竟是爱述之呢,还是爱和森呢?”警予总是不响。独秀又问: “你不爱和森了么?”警予又不响。在此种情形之下,中央主席团只好负起解决的责任了。中央,即独秀、秋白、国焘三人,只好决定派向警予同蔡和森一道到莫斯 科去。蔡和森从北京南下,正是为了接受使命,去莫斯科担任中国共产党常驻代表的。向警予并不提出抗议,事情就是这样解决了。独秀嘱在场的人对于这件恋爱事 情严守秘密,尤其嘱秋白切勿告诉杨之华,大家都允诺了。但没有用。不久,就有好多人知道这件事。我相信,杨之华决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这件事情,中央处理得对不对,我很怀疑。向警予自己当然不肯决定。但她宁愿舍和森而就述之,是可以想得到的。即使当时是双方均等的,但发展下去,旧爱 一定会渐渐减少,新爱一定会渐渐增多,倘若中央决定警予同述之结合,或任其自然发展,不加干涉,则往后可以减少许多纠纷,因为这件事情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散会后,向警予斥责和森“自私自利,分明晓得中央会站在你方面,你才提出问题来讨论。”和森无法自辩。晚饭后,他不上三楼去,在客堂间踱方步。我也在 客堂间。他说:“超麟,我的心同刀割了一般。”我提议同他看电影去,他答应了。这是新奇的事情,因为他是从来不看电影或京戏的。我们到新开张不久的奥迪安 电影院去,那天放映的是一部历史片,场面很华丽而热闹,但他视而不见。幕间休息时,我请他在酒吧间喝咖啡。电影再映,他不想去看了,我只好牺牲这部片子, 陪他回家去。

  以后几天,三楼床上躺着一个人,长吁短叹;二楼床上也躺着一个人,长吁短叹。向警予在两楼中间奔走不停。我看见这个生活过不下去了,于是去找陈独秀, 请他设法解决。他想了一下,提起笔来写了一个字条,要和森和向警予立即搬到旅馆去,等待去海参崴的轮船。这字条,我带回来,和森接受了,警予和述之则恨我 入骨。彭述之还同我闹了一场。

  我说这个恋爱事件有重大后果,是指它牵连得多,而又影响于后来的党内斗争,和森和述之从此结下了冤仇。在第五次大会上,和森拼命打击述之。一九二七年 秋天,和森主持北方局,位居顺直省委书记述之之上,报告中央,说王荷波一案是彭述之告密的,或述之指使他的小同乡段海去告密的,这话连当时主持中央而在政 治上反对彭述之的瞿秋白也不相信。

  这对有名的“模范夫妻”来到莫斯科后终于拆散了。李立三和李一纯夫妇是同这对“模范夫妻”一路去莫斯科的。立三为了减轻和森的痛苦,叫一纯一路上去安 慰和森。在这安慰的过程中,和森和一纯恋爱了。有人说:立三是有意把一纯送走,为的便于同一纯的妹妹恋爱。但立三和和森仍从此结下了仇恨。一九二八年第六 次大会选出的新中央回国工作不久,就爆发了内部斗争,主要领导人蔡和森就被李立三轰下台去,由李立三取代他的位置,此事同我的工作有关,后面还会说它。向 警予在莫斯科爱了一个蒙古人,一九二七年她孤身回国工作,在武汉曾同和森扭打,并骂李一纯对不起她。她在武汉做工作很努力,武汉反动后仍坚持工作,直到牺 牲,没有再闹恋爱问题。

  但牵连更多的,还是留在中国的一支。蔡和森尚未从北京回到上海以前,福生路宣传部房子里,有一天来了一个很活泼的女学生,问我:“述之同志在这里 么?”原来是陈碧兰。她从北方携带她的爱人罗亦农的介绍信来见述之,信内亦农托述之照顾碧兰,因为她年纪轻,不懂事。我们久仰陈碧兰的大名,她是我们回国 以后才去莫斯科的。黄日葵的爱人陈碧兰,刘仁静的爱人史静仪,以及从法国来的蔡畅、郭隆真,还有其他人,成为东方大学第一批中国女学生。从此,中国学生也 可以向其他民族学生夸耀了。这几个人中,陈碧兰最漂亮,李鹤龄(即合林)、黄国佐(即黄平)、罗觉(即亦农),立即向她进攻。罗觉是领袖,是旅莫支部书 记,得到了优先权。黄国佐知难而退,李鹤龄大哭一场。罗觉先回国,陈碧兰和黄日葵的关系若即若离,因为二人的结合本是勉强的。她回国后有意避开罗亦农,亦 农在北京,她在河南,亦农赶到河南,她又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亦农咬破指头写了血书给她,她心中不忍,才允许和他恢复关系。后来,何资深在狱中告诉我:“这 血是假的,亦农在北京和我商量,我教他这个办法:拿牛奶调红墨水写在纸上,如同血写的一般。”何资深又说,他后来在上海遇见陈碧兰,告诉了她这件事,陈碧 兰笑起来要打他。

  以后,陈碧兰常来宣传部,向警予本来认识她,她以前在上海,也曾为了倾向浪漫受过向警予的规劝和教训。可是,此次,向警予有其他的理由不喜欢陈碧兰, 陈碧兰每次来时,向警予都催她早走,因为福生路离她的曹家渡住处太远,迟则没有电车,回不去,又要在这里借住了。向警予夫妇去俄国后,彭述之抑郁,烦闷, 喝酒,醉后头痛。秋白劝他勿饮中国酒,须喝外国的白兰地,因为虽醉而不头痛。述之果真买了瓶白兰地来,连瓶子装在大衣口袋里。国焘则邀他出去散步,安慰 他,而且告诉他自己失恋的故事。原来国焘曾经追求刘清扬而未成功。可是,比白兰地,比国焘的安慰更有效的,是陈碧兰。此次则是述之向陈碧兰进攻了,他为的 是填补向警予在他心中留下的空隙,这个恋爱成了功。

  一九二五年底或一九二六年初,罗亦农来到上海,他是从北京调来上海做江浙区委书记的,推荐者是张国焘,彭述之没有反对。我们都担心会闹出什么事情,因 为亦农至今还不知道此事。区委代理书记王一飞关照我,“亦农一到,你先带他去我家里,我先同他谈一谈。”那天,述之不在家,我也有事出门去,忽然亦农闯来 了,他直上二楼去找述之,只有碧兰一人在家。他看见房内摆了两张床,又有女人用品,便问碧兰,“述之找到爱人了么?”碧兰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正在为难时 候,王一飞来了,把亦农拉走。这是我回家以后陈碧兰告诉我的。

  秋白倡议给这两个老朋友和解一下。一天晚上,在述之房间里,秋白、一飞和我都来了,亦农也来了,主人述之和碧兰先在那里,秋白先说了一番道理,中间夹 杂着对于三个当事者的批评。我只记得他给碧兰的批语是一个法文字:Ligomisshlennaya(可以译为“不慎重的”,也可译为“水性杨花的”); 秋白之后,轮到亦农讲话,亦农把这件事说得很轻微,仿佛根本没有问题。述之不同意亦农的话,他说:“亦农同志刚才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冠冕堂皇”四 个字以及刚才那个法文字,是我在此次调解会议中唯一记得清楚的。

  以后,“没有问题”亦农常到宣传部来玩,述之夫妇也常去亦农家里,大家见面有说有笑的。在独秀“失踪”期中,亦农为上海区工作请示中央,曾有几次一早 就到宣传部来找述之,两夫妇睡在床上,还没有起来,亦农就坐在床边商量事情。在第五次大会上,这两个人同受打击。武汉失败后,亦农渐渐抬起头来,起初做湖 北省委书记,后来加入中央政治局常委,后来做了长江局书记,指挥湘鄂赣三省秋收暴动,最后做了中央组织局主任,地位相当俄国党内的斯大林。述之从北京来, 向他作报告与请示,和森密告述之声中,他也投下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我同若飞、世炎,及其他的人都在亦农家里说笑话,自然大家说到亦农的恋爱问题。过后,亦农问我,“今天开活动会议时,有个女同志在台下呆呆地 看我,你知道是谁?”接着,他说了一些面貌上的特征。几句话后,我就明白了。我说:“这是诸有伦,贺昌的爱人,你不要胡闹。”他说,他决不在同志的爱人中 间找爱人。他说这话,也是间接表示他对于彭述之的不满意。此时贺昌在莫斯科。过了一个时候,诸有伦和罗亦农同居了。恰好诸有伦的母亲从四川带了小儿子来上 海探望诸有伦,也就搬进罗亦农的公馆里做丈母娘,我们几个常去陪她打牌。

  为这个恋爱事件提出抗议的,倒不是贺昌本人,而是上海大学的二位教授同志:施存统和李季。施存统提出抗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提出一条原则:女同志要 另外爱一个男同志,必须先同原来的爱人正式脱离关系。李季的抗议则有些费解,他是站在党的利益上说话的,他说:“罗亦农某次演说时告诉我们:凡损害党的利 益的人,我们都要恨他,像他挖掉我们祖宗坟墓那样去恨他。现在罗亦农做出这种事情,就是损害了党的利益。”眼看上海大学师生同志要闹起来了,还是中央宣传 部长彭述之出面找他们谈话,才压下去的。

  贺昌本人则一直隐忍着,隐忍到革命失败,罗亦农做了中央组织局主任的时候。这时,贺昌才联合林育南、刘昌群等几个湖北同志去向中央控告罗亦农在湖北工 作时的几条罪状,于是把罗亦农在中央的特殊地位推翻了,连带着组织局本身也撤销了。这其间也有其他中央委员帮助,如李维汉。

  诸有伦在公馆住了一年多,就去莫斯科读书。她在那里爱上了邵力子的儿子邵至刚,一九二八年因为划船溺死在莫斯科河里。

  诸有伦去莫斯科读书,我们都为亦农捏一把汗。从莫斯科回来的人说起诸有伦的故事,我们都不敢告诉罗亦农。罗亦农确知诸有伦爱上了别人的消息,是当他做 了湖北省委书记以后,而且在加入中央政治局的时候。此时,武汉已经笼罩在反动气氛中了。以前出风头的漂亮女同志,有的离开了武汉,有的退出了党,尤其是当 地的女同志。可是有一个例外,高潮时期湖北妇女协会的负责人李哲时,在党内仍旧积极进行地下工作。她是抱独身主义的女知识分子,年纪相当大了,几个月武汉 大闹恋爱的时候,她都作壁上观。可是此次,经不起罗亦农的追求,她终于放弃独身主义了。我未离开武汉前已经知道此事,我回上海不久,罗亦农和他的新爱人也 到了上海,半年多以后,李哲时去龙华收葬了罗亦农的遗体,她以后去了莫斯科读书。

  一九二五年中秋节晚上向警予造出的因,引起一连串的果,至此才得结束。这中间闹了多少风潮,结了多少仇恨,而且引起了多少党内斗争!和森对述之,立三 对和森,贺昌对亦农,亦农对述之!在上海,新惠中旅馆,我亲见贺昌如何请周恩来谈话,如何在周恩来面前恶毒攻击罗亦农!那时我就意识到恋爱和政治之间有密 切的关系,我于是想到其他几个党内斗争也是由恋爱引起的。我这话并非说:凡党内斗争都是由恋爱引起的。大概没有恋爱关系的党内斗争,双方比较冷静些,客观 些,理论性多些,有节制些;凡是狂热的,过火的,你死我活的斗争,多半有恋爱纠纷线索可寻的。我曾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在若干朋友面前发挥这个见解。可是他 们都不以为然,说这见解是“非马克思主义的”。我并不专靠事实来辩护我的见解,因为事实可能是偶合的,我认为自己的爱人为同志或老朋友夺去了,即使你能诉 诸理智,把这件私事同政治,同革命事业分开,但在下意识中,很难避免对于这个同志发生反感(atnipathie),遇有争论发生,自己本可中立的,到此 也站在他的对方了;自己本站在他的对方的,到此也更进一层反对他了;自己本可以同他一致的,到此也慎重迟疑了。贺昌不一定是存心报复才如此激昂反对罗亦农 的,但他既然对罗亦农有反感,恰逢有人反对罗亦农,他就乘机发泄了,恐怕为了湖北工作要少些,为了诸有伦要多些。

  但也有例外,我至今还怀念一个朋友颜昌颐,他是如此大度,以至自己爱人被人夺去毫无怨心。他和夏之栩相爱多年,为了工作需要,一个留在北京,一个来到 上海。有一天,世炎路过上海,记不得是谁在北四川路新雅请客,昌颐也在场,那时我没有见过夏之栩,不过知道她是昌颐的爱人而已。席间,我向昌颐打听:“夏 之栩最近有信来么?”昌颐说:“夏之栩现在是世炎的爱人了。”颜昌颐这话说得很自然,倒是世炎涨得满面通红,我才明白自己失言了。昌颐决非矫情,我认识这 个人。

  乔年就没有世炎那样幸运,他和史静仪的恋爱,差不多和世炎和夏之栩恋爱同时,可是引起了很大的风潮。史静仪是刘仁静的发妻,刘仁静从家里带她出来,不 喜欢她,送她去莫斯科读书。她的文化提高了,也不喜欢刘仁静,可是刘仁静渐渐喜欢了她,她回国后,留在北京工作,不肯到上海来同刘仁静过活。刘仁静当时编 辑《中国青年》,我常到CY(共青团)中央去玩,因此也成了刘仁静的朋友,差不多每星期都给《中国青年》写文章。一九二六年秋季一个星期天,CY中央几个 青年人发起去吴淞玩,我和刘仁静也去了,刘仁静总是郁郁不乐。回来在火车站候车时,我忽然发现刘仁静一个指头用布条包扎着,我问他“你怎么伤了指头?”刘 仁静不响,别的人就把话题岔开了。我觉得很奇怪。以后有个人,可能是刘昌群,悄悄告诉我:“刘仁静把指头割破,写血书给史静仪,今天我们郊游就是带他出来 散散心的。”原来如此!这个血书就不同牛奶调红墨水写的了。

  不久之后,刘仁静就去莫斯科读书了。反对陈乔年的,不是刘仁静本人,而是在北京的湖北同乡,他们始终保持着对乔年的反感。后来湖北同志控告罗亦农时, 罪状中有一条,就是陈乔年患伤寒病时(当时任湖北省委组织部长),亦农(当时任湖北省委书记)为他支出的医药费多至几千元。第五次大会之前,延年去北京开 会,知道湖北同乡的反对,他从北京回广东路过上海时,才向我吐露一些不满弟弟的话,我从来未曾听他说过这类的话。

  延年没有一丝一毫的罗曼史,直到他的死。

  同乔年一样,尹宽和王若飞也为恋爱闹了大风潮。尹宽去山东做省委书记。孔夫子礼仪之邦,男女界限分得很严。尹宽初到时,组织内只有几个女同志,每逢开 会都低着头。尹宽很费了力气,提高女同志的自尊心。他的理论,他的工作方法,他的应付手段,在山东男女同志看来,都是新的。大家信仰他,崇拜他,我们在上 海都听到他的口碑。他不闹恋爱问题,多好!他的爱人王辩是个才女,一位老先生的掌上明珠。老先生是山东的老同志,女儿也是同志。两人秘密相爱了。不久,尹 宽就被中央调来上海做江浙区委书记了。当时,五卅运动之后,工作开展,庄文恭能力不够,中央想到山东的工作成绩,才调尹宽来。我去看他,只见他的房间内有 一个女同志,矮矮的,胖胖的。尹宽介绍:“王辩同志。”这个女同志只是低着头笑,我已猜到几成了。

  不久之后,我听到山东同志写信给中央控告尹宽,说他把王辩同志拐带去上海,大家都气愤,要求中央处罚尹宽。特别气愤的是王辩同志的父亲,那位老同志, 他要携带利刀去上海同尹宽拼老命。为恋爱问题向中央控告一个同志,而且用这种语言来控告。我想这是仅有的一次,除了孔夫子家乡之外不会发生的。中央没有处 理这件事情。以后,山东同志又写信来,说王辩的父亲提出一个条件,可以承认既成事实。这就是要党中央的陈独秀和团中央的恽代英出面做证婚人。中央也没有理 会。恰好此时尹宽的老肺病复发了,吐血,不能工作,中央批准他休息,另派王一飞代理他做区委书记。当时,国际要中国派一批学生去莫斯科读书,中央也把王辩 同志派去莫斯科了。王辩和尹宽分开,固然可平息山东同志的气愤,但他们仍旧保持恋爱关系,不断地通信。

  当时,莫斯科盛行“倒戈”,意为女同志在国内已有爱人的,到了莫斯科后就在那里另找一个爱人。有爱人在莫斯科的男同志,人人自危,尹宽也是如此。去莫 斯科开会的同志,回来后常常说起莫斯科的恋爱故事。一次,李立三从莫斯科回来,我代替尹宽问他王辩有什么故事。立三气愤说:“怎么可以怀疑王辩呢?王辩一 心忠实于尹宽。”这对于尹宽是很大的安慰。

  王辩在广州暴动前不久回国,中央派她和另一个女同志去广州工作,她知道尹宽作广东省委宣传部长。她到广州时恰逢广州暴动。她和另一个女同志,在路上找 到暴动的兵士,拿证件给他们看,说要找广东省委,兵士没有理会她们。其实此时尹宽已经来到上海,代表省委向中央接头。他住在旅馆。听说王辩已经回到上海, 找不到中央,便在报上登载“寻人启事”。以后,中央派尹宽做安徽省委书记,王辩也由广州回上海,去芜湖,终于同尹宽相聚了。

  可是二人久别相聚不久,王辩就被捕,判刑,入狱,尹宽逃来上海,等候另派工作。就在这个时候,尹宽参加了左派反对派,被开除出党。王辩也刑期坐满,从 安徽狱中放出,来到上海。中央告诉她尹宽已被开除,但她要求同尹宽见面,中央让她找到尹宽。她在尹宽家里住了两天或三天,我曾去见她一次,她已是一个胖妇 人,而非娇羞少女了。

  王辩在莫斯科读书时反托的,她在芜湖和尹宽相聚时,尹宽还未接触到托派文件,两人思想没有分歧;此次在上海相聚,就没有共同语言了。她终于回到中央去。

  王若飞的恋爱也引起了风潮,不减于尹宽,但没有闹到以悲剧收场。李沛泽是保定的女学生,来到河南做工作。我未曾见她一面。人家告诉我,她有中国古典美 女的丰韵。佘立亚王若飞二人追求她,结果王若飞成功了。佘立亚于是大闹,一些同志跟着佘立亚闹。问题提到中央。王若飞由豫陕区区委书记调到上海来做中央秘 书长,自然为了工作需要,但也是为了这场恋爱纠纷的。同时,李沛泽也被派去莫斯科读书了,同王辩一样,拆开男女,分居两地,但仍保持恋爱的关系。是否能够 保持恋爱的关系到底,那就全看本人了。一九二八年,中国共产党在莫斯科召开第六次大会,王若飞以江苏省委代表团团长资格去莫斯科出席,大会后又暂留在莫斯 科做代表,便同李沛泽相聚。

  在莫斯科的恋爱一定比国内的更热闹得多,我听来的一些故事,现在都忘记了。总之,王辩,甚至李沛泽,在那里被人视为“落后的”,因为守住了国内的爱人。那里有男的抛弃了女的,也有女的抛弃了男的,只好让别人去写那里的故事了。

  在国内,那几年除了一个例外,我未见男同志抛弃在莫斯科的女同志的。这个例外就是王一飞,王一飞初回国时是饿不择食,很快就找到一个爱人,名叫张亮, 但也不久,就发现两人性格不合,不能再维持下去了。他于是把张亮送去莫斯科读书,自己很快找到性格相合的爱人。此次轮到张亮在莫斯科跳脚,痛骂王一飞了。 张亮回国,成了有力的女干部。红军长征时,她留后方。以后,她同瞿秋白一伙人由旧苏区潜回上海,不幸在福建途中全体被捕,供出瞿秋白的真实姓名。我在国民 党监狱中看到报纸刊物,有人说她是梁柏台夫人,有人说她是项英夫人,不知孰是。

  我在本章开始时说,我只要写别人的罗曼史,不写自己的罗曼史。但写到这里,发现完全不写自己,也是不行的。只好简单地写一些。

  我从武汉回上海不久,曾同蒋光赤相约在北四川路创造社出版部楼上见面,说了别后各人情况以及其他问题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新出版的小报给我看,其中 记了一条新闻,大意说:郑超麟和蒋光赤二人在共产党内闹恋爱纠纷,蒋光赤的爱人被郑超麟夺去了,两人闹到党中央去,结果陈独秀判决这爱人归郑超麟所有,蒋 光赤抱头大哭。我看了哈哈大笑,蒋光赤也笑。我已经忘记了这小报的报名。我当然知道了蒋光赤有个爱人,就是他常常夸耀的那个河南女学生。可怜,我连面也没 有见过!而且那个女学生已因肺病死在庐山了。小报这个新闻虽然无稽,但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这几年间共产党高级干部之间恋爱纠纷的歪曲的反映。

  回国后,不知何故,我总觉得自己已经超过恋爱的年龄,因之没有恋爱的兴趣和准备。那一对“模范夫妻”的破产,更使我视恋爱为畏途。恰在这个时候,蔡和 森一面痛苦不堪,一面还能在楼下客堂间同杨馥兰说笑话。杨馥兰是上海大学女生,每日到宣传部来做二三个钟头的技术工作,如剪报,贴报,整理资料之类,这个 工作是我领导的。一天,我参加沪东一个工人支部会议回来,身上的工人服装尚未脱下,蔡和森正在客堂间,便对我说:“超麟,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问他 甚么消息?他说:“等一会再说罢。”当时,杨馥兰正在低头工作。不久,她走了。和森说:“你快进攻罢,馥兰爱你哩。”他告诉我,“刚才同馥兰说话,知道她 没有爱人,便同她开玩笑,把你介绍给她。看她的表情,是同意的。”我以为和森瞎说,但从此我注意了这个十九岁女孩子,渐渐觉得和森的话也许不是瞎说。

  后来,我和杨馥兰成了朋友,常常一起出去玩。在那二个月中间,我有几次机会可以说出“必须说的话”,但终于没有说出。这个女孩子离开上海到广州去了。 她本是林伯渠的干女儿。延年来上海时在宣传部认识她,就派她在南方区委做工作,因此同我的朋友黄国佐(黄平)认识,两人不久就结成伴侣了。她离开上海后, 我对她的感情反而更加热烈起来,懊悔当初没有说出那几句“必须说的话”。我尝到了失恋的痛苦。到了世炎去广州开会回来,告诉我馥兰和黄平结婚的消息,我才 渐渐忘记了她。

  这段插话带有积极的作用,即让我明白,我的恋爱年龄尚未过去,我还能得到女孩子的爱,虽然尚未消除对于当时所见党内恋爱纠纷的反感。

  与蒋光赤一起哈哈大笑之后一个多月,即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中旬,王若飞到我家里,拉我去聚丰园吃晚饭,那是一对同志结婚。新郎在江苏省委组织部工作,我 第一次见面,新娘则是旧时认识的,她原来的爱人在中央秘书处工作,半年前被杨虎捉去枪毙了。但是陪伴新娘来的还有一个女同志,也在江苏省委组织部工作,我 也是第一次见面。她短袄,黑裙,胖胖的脸,白白的皮肤,红红的双颊,带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王若飞介绍,刘静贞同志,云南人。不知怎样,吃饭时,我少注意 新娘,而多注意这位同我一般来吃喜酒的女同志。饭后,我找着若飞多问一点关于这个女同志的情况。若飞说,他今天是有意让我和她见面的,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同 志对于恋爱的见解和议论和他的朋友郑超麟差不多。

  我和这个女同志之间于是开始了斗争。她并不拒绝同你见面,同你说话,但装做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去看她,去同她说话,装着对待你和对待其他同志没有两 样,话正说得投机时,她忽然告诉你准备回云南去。有几次我实在失望了,接着她说了几句或作了什么动作,重新唤起了我的希望。这一个月内,我是在患得患失的 心情中度过的。每次都是我去找她,她不肯到我家里来。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中央要请陈独秀讲话,派汽车接陈独秀来我家,即愚园路《布尔塞维克》编辑部,来住三天。这一天,我请了一桌酒,宴 请他们。王若飞问刘静贞:“你要看‘老头子’么?今晚在一个地方吃饭,我带你去看他。”她自然高兴去,到那里才知道是我的家,只好留下来了。饭后,我送她 回家,从愚园路底两人徒步走到静安寺,然后分坐人力车到福熙路金神父路口她的家中。在走路时,我们已经约好第二天两人到炮台湾去玩。

  中央请陈独秀讲话没有我的事。第二天一早,我就向陈独秀道了歉,接她到北站,乘火车直到炮台湾,然后去长江沙滩上散步,谈话。从此,我的心就定了。

  我们在一九二八年清明前后实行共同的生活。

  这个恋爱是确确实实“没有妨害政治的”,因为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纠纷。

2007年11月25日星期日

全球化的真实定义

from Liu Baohong

斯坦福大学全球项目研究合作组织的网站上看到一段描述全球化的话,挺有趣,翻译过来,以飨读者。

Finally, a definition of globalization that we can all understand...
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大家都能理解的关于全球化的定义...

Question: What is the truest definition of Globalization?
问:什么是全球化的最真实的定义?

Answer : Princess Diana's death.
答:戴安娜王妃之死。

Question: How come?
问:怎么会呢?

Answer : An English princess with an Egyptian boyfriend crashes in a French tunnel, driving a German car with a Dutch engine, driven by a Belgian who was drunk on Scottish whisky, (check the bottle before you change the spelling), followed closely by Italian Paparazzi,
on Japanese motorcycles; treated by an American doctor, using Brazilian medicines.

答:一个英国王妃与一个埃及男朋友在法国的隧道里发生车祸。他们的车是德国造,装着荷兰造的引擎,司机是个比利时人,此公喝醉了苏格兰的威士忌(注:威士忌的苏格兰拼法与英语略有不同),后面紧跟着一个意大利狗仔,骑着日本摩托车。给戴安娜王妃急诊的是美国医生,用地是巴西产的药。

This is sent to you by a Canadian, using Bill Gates's "world flattening" technology, and you're probably reading this from a computer with a Taiwanese chip, and a Korean monitor, assembled by Bangladeshi workers in a Singapori plant, transported by Indian lorry-drivers,
hijacked by Indonesians, unloaded by Sicilian longshoremen, and trucked to you by Mexican illegal's.....

这封邮件是一个加拿大人发的(原文是电子邮件),用地是比尔.盖茨“世界扁平化”技术,你读这邮件的计算机八成装地是台湾的芯片,韩国的显示屏,由孟买的工人在新加坡的工厂里组装,印度司机开车投送,结果给印度尼西亚人劫持,由西西里的搬运工卸下船,最后由墨西哥的非法组织贩运到你手里...

That, my friends, is Globalization!
兄弟,这就是全球化。

Citation: An aonymous email forward.
来源:无名电子邮件。

2007年11月21日星期三

猪蹄冻

猪蹄4个,洗净,镊去毛。丢凉水锅里煮开。捞出,洗去浮沫,放入电炖锅,加水没过猪蹄,加葱段儿,姜片儿,大料,料酒,盐(别放多了,稍微少放一点,吃的时候还要加酱油调味),盖上锅盖,高火煮至脱骨。

待不烫的时候,捞出猪蹄,去掉骨头,把肉切小块,平铺在饭盒里。汤里的葱姜等调料捞出扔掉,把汤倒入饭盒,晾凉后放冰箱冷藏。吃之前,用勺子把表面凝固的油刮掉不要,把猪蹄冻切块,浇上用蒜末,醋,酱油,红油,花椒油,香菜碎以及少许糖拌好的调料即可。

注:1)没有电炖锅的话,也可用普通锅或高压锅来炖猪蹄。水最好一次加足,如果觉得炖好后的汤汁不够黏稠的话,可再继续开火熬一熬。

2)调料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调。

07年辩证法

07年辩证法
1、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2、钻石恒久远,一颗就破产。
3、水能载舟,亦能煮粥。
4、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5、火可以试金,金可以试女人,女人可以试男人。
6、烧香的不一定是和尚,还可能是熊猫。
7、喝醉了我谁也不服,我就扶墙。
8、我就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出路没有。
9、避孕的效果:不成功,便成人。
10、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

2007年11月18日星期日

实现多样化投资的诀窍 from Fidelity International

安东尼·波顿

  目前,在中国A股和香港市场持续牛市的情况下,投资者将资金集中投入到“热股”希望带来超常回报。但事实上,我过去30年的投资经历证明,将投资分散至众多谨慎选择的个股,构建多样化投资组合,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如果措施得当,我们便能构建一个容纳更多潜在绩优股的投资组合,并且在小型投资组合出现问题的时候拥有更多胜出的机会。我不能跟中国投资者说买什么股票,但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中国投资法规及A股市场在过去十年间的变化,令投资者更容易实现多样化投资,也更能凭借这种投资策略获利:上市公司的数目极大增加,令投资者在更多行业里拥有更多选择。

  下面,我将介绍一些能在当前A股市场上实现的多样化投资诀窍。

  明智的投资组合需要投资者必须找出盈利来源不同的公司。例如,一家钢铁生产公司的收入来源与一家婴儿食品生产公司的收入来源完全不同。若同时发掘一家理想的钢铁公司——管理良好、资产负债表出色及盈利增长,以及一家高质素的婴儿食品制造公司,相比仅持有其中一家公司的股票,同时持有两者的股票将使投资组合的风险更低。

  在考虑不同的盈利来源的同时,考虑公司顾客的差异程度也非常重要。例如,如果消费者开始担忧其未来的消费能力,奢侈服装及饰物制造商的盈利预期将会受影响。同样地,一些汽车制造商也可能会受影响。尽管奢侈手提包供应商及汽车制造商的共同点很少,但投资者应研究,经济变化在多大程度上对两家公司的股票产生共同影响。

  在众多不同公司、行业及盈利来源开展多样化投资,将使投资者得以在大幅波动的市场中构建风险较小的投资组合。例如,若市场对未来消费者收入更为乐观,奢侈个人电子设备制造商的股价可能上升,而日常药品及食品制造商的股价则可能下跌。尽管食品及药品制造商的盈利能力在市场情绪改变后并没有变强或变弱,但股票投资者会可能认为电子设备制造公司的销售增长高于预期。一个平衡配置的股票投资组合包括众多不同市场板块的股票,当市场情绪转变时,它将是一个理想的 “减振器”,在一个或多个板块大幅下跌时,它亦可减弱由此造成的影响。

  此外,投资的公司类型多样化也很有帮助。当投资者相信整体经济(或整体经济中的特定行业)很可能强势增长时,快速增长型公司在投资组合内的表现会非常理想。在未来前景逐渐看淡时,投资者成熟公司能变为市场的赢家,因为成熟公司则致力将尽量多的盈利以股息形式回报股东。同时持有快速增长(激进)公司及成熟(防御)公司,可确保投资组合内包括整体市场环境看好及看淡时均适宜投资的股票。

  了解公司是否属于激进型或防御型,也有助于投资者决定是否承受与市场环境相当的风险。我很少对市场的走势会有强烈的预感,在我的整个投资生涯里也就仅有五、六次。其中之一就是1987年10月被喻为“黑色星期一”的股市大崩溃期间。股市崩溃后,众多评论员预测,股市崩溃会造成严重的不景气甚至衰退。我当时认为市场将从崩溃中恢复,并且面临一个很好的买入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当我对市场高估或低估持有坚定的观点时,我便可改变我的激进型及防御型持股的平衡,在我感觉将要发生的变化中获取最大利益。

  如果存在其他实现投资组合多样化的机会,投资者应谨慎考虑其潜在利益。例如,一个充分多样化的中国股票投资组合可包括中国各个地区的公司,以确保投资者对特定地区的公司暂时失去信心时不会增加投资的风险。此外,该类投资组合也应分别包括满足中国国内需求的公司及满足其他国家消费者需求的公司。

  当然,厌恶风险的投资者还应考虑持有债券或现金投资。这些投资很少能提供与股票一样的增长潜力,但它们的整体风险较低。特别是债券,当股市下跌时,债券的价值通常上升。最后,若投资者有机会投资于国际市场,他们应考虑到,其他国家的公司收入来源,通常异于推动中国经济快速增长的收入来源。国际股票投资组合可进一步多样化。

  来源:经济观察报网

http://www.eeo.com.cn/eobserve/eeo/jjgcb/2007/11/05/86679.html

富达国际有限公司(Fidelity International Limited)董事总经理兼高级投资经理

你能对一双鞋指望什么?(Converse)

香港<明报周刊> 人物话题专栏作者的:鞠白玉  
  "坏孩子都穿匡威。"
  这样的鞋子令我的双脚永远站在主流社会之外。只有穿着它的时候我中气十足地说:我不肯!
  ALL STAR90岁的时候,我在一家店里一口气买了四双鞋,三双一模一样的女鞋分别送给两个好友和我自己,另一双黑山羊皮金色缕空透气孔的送给现任男朋友。他和我一样依赖它。
  20岁的时候我拥有一百条牛仔裤,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牛仔裤的真命天子,高跟鞋如足尖受罪的芭蕾一样是扭曲的审美产物,女人身体和头脑的大幅解放后,仍然不能解放脚,她们以为细脚伶仃是优雅,以为脚趾们兄弟相煎就可粉饰太平。
  当我拥有第一双匡威鞋的时候,我的衣着,性格,念头全都严丝合缝地缕顺并归位,在这个城市里我们试图用破球鞋作为彼此的同类暗号,你不能让它是暂新整洁的,你不能让它正好适合你的脚,它得打出几号,用黑色鞋带束的紧紧的,你可以穿瘦极了的仔裤,也可以穿肥大的短裤,我甚至试着用PRADA黑色礼服和白色公主裙来配它,它永远是主角,标志着你的身份和流派,你向往的你想要的,你不屑的,和你最脆弱的。
  那时候我和一个摇滚乐手相恋,在树村的土地上,有两双健美的腿踩着粗布的匡威行走着,冒烟的灰土奔腾,那双大号的在舞台上跳跃,那双小号的在舞台下紧跟。即使是在分手后的今天,我的脑子里依然有这跳跃的场景。剔除掉那些原本唾手可得的物质和具象后,我最留恋的恰恰是那种虚妄,我靠什么来既活在现在,也活在过去呢?仅靠匡威鞋。
  我变成一种分裂的人,我不是摇滚乐人,却穿的像个摇滚家属,我在家里点着蜡烛听摇滚乐人最不屑的流行调子,出门却踩着摇滚乐人最爱的破ALL STAR。在一个派对上,我穿着白色紧身连衣裙,踩着半年没刷的白匡威时,很多时装编辑和明星却偏偏问我,裙子在哪里买的。
  我怀念过去的生活,但回不去,我来到了当下的现实中,用一切贵的和好的配这最纯朴的有近一个世纪年龄的白球鞋,我以为我双脚踩踏两个世界。
  当我遇到一个朋克女主唱和愤青女作家,那鞋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讯号,我们相视一笑。王悦和春树热爱物质,一个喜欢逛国贸一个留连淘宝网,一个喜欢麦当娜,另一个喜欢法国影星阿佳妮伊莎贝拉,用什么来找到共通呢?有时‘音乐’汇聚人群共区分类别,有时是书架上的书,当人们什么也不表达时,一双匡威鞋也是你们成为朋友的理由。
  春树当年在<北京娃娃> 里毫不避讳地表达了她对香水和匡威鞋的热爱,如今她的版税令她可以随便买范思哲黑裙和白色大衣,她站在胡同里的二八式车子旁拍照。脚下的一双匡威鞋令她神情自若。在许多场景里,人们的发型不同,衣着不同,渐渐地显出岁月的痕迹,相同的只是脚下的一对鞋子,提醒着自己从哪里来,自己是谁。
  王悦拥有着不同色彩的来自美国纽约或五道口小店的各式匡威鞋,有段时间她说她烦透了穿球鞋,因为她决定做一个“世俗中的大女人”,放弃音乐并且做一份旅游杂志的编辑,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她无法摆脱经历了整整10年的朋克青春。于是在半月前的最大型的一场演出上,她仍然脚蹬着一双白球鞋。
  这是很多人共同的毛病----指望一双鞋来清醒着什么。
  这不足为外人道,也没人想为一双球鞋去解释整个人生观。一个IPOD或一双匡威,再如何标新立异也不至于影响整个时尚潮流。《VOGUE》从未推崇过匡威鞋,名媛和淑女是不穿胶底的帆布鞋的,一双仅两百块左右的鞋也不够证明你的身份。偏偏穿ALL STAR的人大多不矫饰,甚至刻意暴露或夸大某种气场,因为这样他可以不受任何阶层的管束和规定,可以大声讲话或把脚放在沙发上。
  我的大领导“香港老头子”穿BUBERRY毛衣、灯芯绒长裤,用英语法语粤语普通话大发雷霆,脚下却穿一双深蓝色皮质匡威鞋,且磨得极破。波鞋街不管卖什么鞋的小店,匡威总是必备鞋品。波鞋街一天能卖出多少匡威鞋呢?那些在街头疾走的少年,有多少把脚上的鞋从匡威换到耐克再换成别的牌子?是香港人,或是现在还年青的一代已经习惯借助某种物品得到安全感?反正我的大老板不久后让我分享了他的大量老唱片和他年青时在巴黎街头梳着披头士发型呲着大板牙的黑白照片。他开始纵容我的一切天马行空,并说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
  没有做自己更舒服的事了。ALL STAR对我来说不是反潮流反商业的草根传奇,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每座城市你都有越来越多的人乐意做一个穿臭球鞋的精神流浪儿,这意味着我们将不再用回答诸如此类的问题:你常年穿球鞋会不会有香港脚?为什么你只有一双鞋?为什么你不多花点钱买耐克和阿迪?
  我相信我们赶上了一个最好的时代。一个穿匡威的最好的时候,因为现实如此迷乱;一个穿匡威的最好国度,因为它正发生着速变;一个穿匡威最好的城市,因为北京有足够的尘土,它迅速让你的鞋不在暂新,却散发着青春清新的味道。
  
  
  链接
  匡威:创立于1908年。1917年,第一双CONVERSE ALL STAR问世。1918年,蓝球员Chuck Taylor买下第一双匡威,一直穿到成为明星球员。由于款式简单、清洗又方便,ALL STAR的帆布鞋从40年代开始,成为年青人的街头配备。在六七十年代,由于帆布材质符合嬉皮崇尚自然的态度,它更沾染了次文化的叛逆色彩。2003年,耐克以3亿美元收购匡威。

2007年11月7日星期三

Artisan Leather Messenger Bag - Bags - Men - JCre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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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this is the bag i want

Artisan Leather Messenger Bag

$195, item 70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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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路上

你一直在路上, 风萧萧的路上, 和多少雨雪风霜; 你一定在路上, 征尘依然飞扬, 你将儿女情长, 折叠好藏进戎装。 你总说越是风浪, 越生出从容坚强, 你拍拍我的肩膀, 告诉我挺起胸膛, 我多想变得和你一样。 我想你又在路上, 你走得如此匆忙, 我沿着你的目光, 追赶你的方向, 我看到鲜花开满山岗。

2007年11月5日星期一

films

美味情缘(No Reservations),Catherine Zeta-Jones
太阳照常升起,姜文作品,姜文、陈冲、房祖名、周韵、黄秋生、孔原

2007年10月30日星期二

重庆:最火爆的城市

大约在公元前十一世纪的时候,有个叫“巴人”的部族在川东地区建立起了以地缘为纽带的部族联盟,江州是其活动的中心。当时的江州即是今天的重庆。不过,江州这一温婉的名字鲜为人知,而另一个火爆的称谓“火炉山城”已经家喻户晓,世代相传。“火炉”是指重庆夏天的炎热,最热的那些天,早晨七八点钟吃早点汗水淋漓,如同洗了一次蒸气浴。“山城”是说重庆的道路高低不平,城中有山,山上有路。对重庆而言,地理地貌对其文化品格的形成无疑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重庆人最常吃的一种东西是火锅,这是重庆的一种地方特色饮食,吃法是人们围坐于一锅麻辣鲜的沸汤旁,把肉、菜等放入汤里,随烫随吃。相传重庆早期的火锅为毛肚火锅,在街边设摊出售,就食者多为搬运工人和拉船的纤夫,后来火锅才由街边进入店堂。而今天,街边亦四处可见飘着热气的小火锅,亦很难区分食客的贵贱高低。火锅不分季节,经常可以看到在烈日炎炎的夏天,重庆人光着上身烫火锅,喝啤酒的场景,重庆人说这是“以毒攻毒”,连毒辣辣的太阳都不怕,重庆人还怕什么。你硬,我更硬,你干燥,我更干燥,这就是大多数重庆人的特点:吃硬怕软。至于它的文明程度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的人说重庆人热情、梗直、敢做敢为,也有的人说重庆人缺乏理性。

这也反映了她们的性格:看似泼辣而心肠很软,只要多说几句好话,她们就会像“冰粉”一样柔情似水。
重庆人最常说的一个词是:操坝。意思是说在坝子里操练,把坝子当作社会来混。重庆的地方带“坝”字的很多,如“沙坪坝”、“菜园坝”、“李子坝”、“田坝”,这与重庆的地形有密切的关系,平地少,自然坝子就多。坝子多了就让人目光短浅,于是就有人在眼皮底下操大哥,这就是“操哥”,既然是“操哥”,手下必有几个干筋火旺的兄弟伙。听说文革的重庆“操哥”大多敢于真枪真刀打得个人仰马翻,火爆至极。当然操哥中还是有些侠义之人。但总的说来,操坝的主人操哥所表现出来的火爆并不值得炫耀,它毕竟是一种低素质的现代形态,同时也是巴人“尚武”传统的附产品。

与之对比,那些怕老婆的男人就被称为“耙耳朵”,“耙”是重庆方言,指食物煮得过烂或果实过熟。在重庆大街上,你常常可以见到这样的场景: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小男人挽着一个漂亮的、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女人。一本叫做《重庆十八怪》的书中就提到“矮小伙高姑娘爱”。

总之,一个城市的文化品格是复杂的,重庆人著名的火爆之外,其实也有温婉的一面。

Back from Chongqing

重庆是一个个性鲜明的城市,我喜欢重庆。
重庆是一个有立体感的城市,一个三维展开的城市。

解放碑、好吃街、朝天门、重庆大学、海德、赛格尔

洪崖洞、人民广场、十八梯、磁器口、洋人街

旧十八怪

房如积木顺山盖、三伏火锅逗人爱、坐车没得走路快;
空调蒲扇同时卖、背起棒棒满街站、女士喜欢露膝盖;
龟儿老子随口带、不吃小面不自在、光着膀子逛大街;
街边打望好愉快、办报如同种白菜、崽儿打赌显豪迈;
矮小伙高姑娘爱、摊开麻将把客待、公交车上摆擂台;
宝气处处都存在、人名没得地名怪、丧事当作喜事办。


新十八怪

逢山开路变通途、遇水搭桥天地宽、房如积木顺山盖;
桥都江城新荣耀、一棵树前观巨变、南滨路上把客待;
洋人街里没洋人、姑娘女士分不清、当街求爱不奇怪;
街边打望好愉快、一根棒棒求生活、不爱讲价显豪迈;
空调蒲扇同时卖、不吃小面不自在、三伏火锅逗人爱;
唯独不见自行车、丧事当作喜事办、宝气处处都存在。

2007年10月26日星期五

水煮鱼的流行病

水煮鱼的流行病,王恺

三联生活周刊,20060213,2006年第5期,总第371期

水煮鱼的发祥地在重庆江北机场附近的一个荒凉的公路旁,就在旧国道旁的一家三层小楼里面,到过那里的客人说,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家招待长途司机吃饭的地方一样,房前是泥地,院子里搭着塑料棚,桌子旁就是煤堆,与别的店的区别就是,这里门口停满了重庆开来的奔驰和宝马。

四川和重庆人都管这样的馆子叫苍蝇馆子,形容人一边吃饭,一边苍蝇会掉落下来,就是这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价格是城里的一倍,每斤鲢鱼和草鱼要30元,可是鱼一端上来,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据说没有一家能赶上这家老店的,“味道要比别的店高一个等级,大家一吃都肃然起敬”。
老板是一个30多岁的当地小伙子,他是翠云镇人,在北京开了五家分店,上海有六家,南京杭州各一家,重庆则无数分店--------招牌都是统一的沸腾鱼乡,可是这发祥地倒没有招牌,而且,鱼的味道和哪里的都不一样;鲜香辣浑然一体,据说主要原因就是用的猪油和本地产的圆海椒,外加用了广汉的青花椒,外地分店一律改良。

可是就是这样改良的水煮鱼仍然在2000年后风靡了全国。“沸腾鱼乡”之后,无数个挂着“鱼乡”牌子的川菜馆进军全国,号称是川菜的第三次攻城掠地。正宗一点的会挂上“渝北机场,翠云镇”的牌子,而大多数则直截了当地叫做川菜水煮鱼。

事实上这家小店的前身还真是一家给过路司机吃饭的馆子,小老板也没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手艺,有次来的司机多了,他就拿大铁锅煮鱼,加料充足,真心诚意。用的是猪骨头和鸡汤熬出来的汤底,鱼还是带着泥腥味的大花鲢,海椒则是地道的二荆条,豆芽是自家发的,这些东西融会贯通了以后,用大脸盆端上来给司机们吃,众人一声喝彩。当时叫做火锅鱼的这玩意儿到了重庆后改用小盆,正是得名水煮鱼。

按照作家古清生的说法,水煮鱼乃至川菜的流行是因为一个奇怪的基础:吃康师傅麻辣牛肉面的一代成长起来了,这批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生的孩子们从小就习惯了那股麻辣味道,所以对麻辣之物不像他们的长辈那样排斥,甚至是喜欢和寻找。他们就是最坚定的水煮鱼拥护者。

还有一种说法来自广州的美食专栏作者阎涛,他觉得水煮鱼中大量辣椒的存在会在人体内起到奇怪的反应,尽管大火猛攻各种辛辣佐料会对水产品起到破坏,但是那种吃客的脑垂体都在这种刺激性的味道下发生了变化,“呼吸加速,瞳孔放大,舌头肿胀,和性高潮的反应一样”。

2007年10月25日星期四

肖知兴:酒桌上的生意人

http://www.mindmeters.com/showlog.asp?log_id=6341

酒桌上的生意人
中国人之间缺乏信任、交易成本高的一个最好写照是中国人在饭局和酒桌上所花费的资源之多。按社会学家总结的信任从基于身份、基于经历到基于制度的发展过程,我们大多数时候还是困在基于身份和基于经历的两种信任之间,制度性的信任还不太靠得住,身份(血缘、地缘等)又难于在短时间改变,所以只能靠饭桌上的一起伸筷、一起喝酒、一起大醉的象征性经历来达到建立信任的目的,让交易得以顺利实现。
酒,尤其是烈性酒,在这种场合,往往扮演一种特殊的重要的角色。而且,越往内地,越不发达的地区,酒的作用就越大。外国投资者如果要衡量一个地区投资环境的好话,其法治化的程度,最好的一个替代指标就是你在这个地区做一桩生意、签一个单,需要喝下的酒精量。《中国通》的作者Tim Clissold在书里回忆他九十年代初在东北、四川、安徽等地与生意伙伴喝酒喝到进急救室的经历,一杯一杯灌下这些对于他而言散发着“柴油和香精”的味道的中国白酒,确实不容易。当初如果有张用酒瓶数量作为投资环境好坏的衡量指标的地图,他也许不会误闯这些让他不堪回首的多事之地,以至于四亿美元的投资基金像泼到沙子上的水一样消失于无形?
中国各个地方的生意人酒桌上的风俗习惯、话语体系、行为规范非常复杂,按西方强调细分和分析的学术传统,我估计写出几本博士论文来是绰绰有余。我和一些过来人大概其地分析了一下生意人在酒桌上的心理。大家在一起喝酒,一般都有几个心照不宣的目的。第一是通过所谓的“酒风”、“酒德”来分析取得关于这个人的人品、性格的信息。说到做到,一咬牙,一仰脖子,把酒喝下去的是够朋友,讲义气;说喝不喝,扭扭捏捏,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是不够交情;还有完全不接招,任凭你怎么说,就是不喝的,也是一种类型。这里酒不是一种享受的对象,而是一种很微妙、很理性地考验他人、虐待他人的工具,尤其是明明知道被考验者酒量有限,考验者本人的酒量还比对方大的情况下。一顿酒喝下来,对方是什么人,至少对方对我什么态度,大概就判断出来了。虽然这是一种成本比较高昂的收集交往对象信息的方式,但也总算是达到了部分的目的。
喝酒的第二目的是拉近双方的距离。中餐本身是一种仪式化非常强的进餐方式。大家围坐成圆桌,一桌只给一份菜单,一起点菜,一起伸筷,一起吃菜,倒退到物质没那么丰富的上一个年代,还有劝菜、劝饭、帮着夹菜、加饭等各种复杂花样,发出的一个强烈信号是:我们是一家人,吃完这顿饭之后,大家就要像一家人一样互相照料了。酒的作用在进餐方式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这个信息。中国人平素都活在各自的小世界里,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社交网络像蜗牛壳一样把大家限制在一个小圈子内,循规蹈矩,小心翼翼,只有通过酒精的麻醉作用,大家才能自然而然地心理戒防慢慢打开,开始推心置腹地说点心里话,所谓的“酒后吐真言”。当然,也有说过头了,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或者许了不应该许的诺,第二天,如果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话,只好后悔不已,大呼“完了,完了!”
喝酒的前两个目的,大致而言,还是两个地位平等的当事人之间的一种社会交往方式。但大多数中国的酒桌,尤其是那些热闹无比、扣人心弦甚至惊心动魄的酒桌,却往往涉及地位不对等的两方,也就是说,是地位较低的一方向地位较高的、有权、有势或有钱的一方表示尊敬、投靠、忠诚、孝敬、巴结的一种手段。所以,首先餐馆要选高档的,而在中国,高档就意味着富丽堂皇,“无翅不成宴”之类;其次,尊卑有序,座位的安排大有讲究,如果是多桌的宴席,主桌、次桌的次序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再次,菜怎么点,是越贵越好还是需要探探主宾的口味;菜摆放的位置、动筷的次序,都丝毫不能含糊。最后是酒,喝什么酒,要不要敬酒,敬酒怎么个敬法,敬酒词怎么说,能让对方感到舒服而又不至于让同桌的其他人感到难堪,对方是需要干杯还是可以随意,甚至请秘书小姐代喝……这其中的学问啊,简直是深不可测!
当地位高的一方不是一人而是多人,有老大,也有老大的手下的时候,酒桌上的局面就变得更加复杂了。首先,不说别的,敬酒词里恭维人的分寸感就非常难于把握。都说一样的话,对方觉得,你把我夸得一朵花一样,原来你到哪都是这套话啊?说不一样的话,轻重更是不好把握,这个夸重了,那个不舒服;那个夸重了,这个又不舒服了。最可怕的是,对方阵营中有人开始当面唱起反调了,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了。生意圈里的朋友告诉我,这个时候,敢于说出跟老大调门不一致的话的人,往往偏偏是老大最重用、对方阵营最关键的、需要继续做工作的人物。你要是头脑简单,不对这种人表示特别的关照,而是一面倒地去附和老大那些维护场面上的气氛的那些话,那你就冤大了。
所以,酒桌上的生意人看起来潇洒无比,一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架势,其实多半都是演戏,背后都是算盘打得哗哗响的生意经。当然,这也是为什么生意场上的人为什么经常喝出胃溃疡、胃出血的一大原因,酒,只要不是假酒、勾兑酒,哪有这么大危害,实在是演得累、算得累、斗得累啊。真心爱喝酒的实诚人, “酒鬼”,碰到这种场面,肯定是无法顾及这么多的,所以,多半也就办不成什么事!

2007年10月22日星期一

超正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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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s

在乌苏里的丛林里
索飒:丰饶的苦难(南美洲的故事)
宋鸿冰:货币战争

露华浓

清平调词三首

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2007年10月17日星期三

2007年10月16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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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9日星期二

切·格瓦拉牺牲纪念日——三十九年后的致敬

切·格瓦拉牺牲纪念日——三十九年后的致敬

索飒

在二十世纪的历史上,切•格瓦拉永远是一个谜,一个神话。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时值格瓦拉遇害三十周年,难得激动、羞于表达的中国终于姗姗来迟地向这位被进步世界牢记不忘的英雄表示了敬意,我也曾在《读书》杂志发表了《切•格瓦拉:永远的怀念》。此后,由“格瓦拉”话题引起的风波,时而鼓噪,又渐平息。

但是在格瓦拉生活的拉丁美洲大陆,切•格瓦拉从来不仅是一个话题。又是近十年过去了,十年间我曾两次从拉丁美洲归来。两度匆匆旅途,我隐约感到愈是在崇拜强权金钱的二十一世纪,切的肖像反而悄然增多,不是在会议、广场等公众场合,而是在一些私人化的角落。厄瓜多尔贫民区简陋的小酒馆里,不合比例地贴着切的巨幅画像。利马拥挤的小公共车门前,墨西哥城出租车后窗上,他闪烁的面影让我的相机追赶不及。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语,像是一种无声的表述,频频出现的格瓦拉反驳着灯红酒绿的夜色,让人怦然心跳。

沉默终于被一个月前的一条消息打破:

人民网(二○○六)六月十三日讯:据来自拉巴斯的消息,玻利维亚总统莫拉莱斯将在东南部格瓦拉一九六七年被玻利维亚军人杀害的地点向这位革命者致意。这是玻利维亚官方发布的消息。

总统府发言人孔特雷拉斯说,莫拉莱斯总统已下令在拉巴斯总统府的大厅里悬挂用古柯叶制作的格瓦拉的巨幅画像,莫拉莱斯总统将在距首都一千五百公里的伊格拉“向埃内斯托•格瓦拉司令深深致意”。纪念活动将于星期三中午在伊格拉的一所小学校里举行。一九六七年十月七日和八日,玻利维亚士兵特兰向格瓦拉开枪,格瓦拉在靠近埃尔丘罗的地点被陆军抓获,随后被杀害。几乎在一年以前,格瓦拉在玻利维亚的东南部组织了一个游击运动,但遭到失败。

格瓦拉出生于阿根廷,后来到古巴参加革命,成为古巴革命的领导人之一。然后离开了古巴。格瓦拉的遗体在玻利维亚被发现后,被运到哈瓦那隆重安葬。

就像一九六七年格瓦拉之死在中国并没有引起多少理解,就像一九九七年某日播放的格瓦拉遗骸被运回古巴的午间新闻,在当晚黄金时间即被大熊猫生日一类花边新闻挤掉——中国新闻机构的这则简短冷漠的中性消息,瞬间淹没在信息海洋中。

然而这是一条应该反复读取、咀嚼的新闻,其信息量无法被几个研讨会说清,字里行间藏着深意和诡秘,像神话一样可供无限发掘。

当二十世纪结束的时候,西方秩序的代言人迫不及待地宣布“历史的终结”、“民主”的胜利。对于不肯退场的“切•格瓦拉”现象,嫉恨其魅力的侏儒们暗自想:即便他的文化衫今天满天飞舞,当年终究是一场失败的、单相思的游击战,可悲的乌托邦之梦,且让它存在吧!

然而仅仅三十九年之后,乌托邦偏偏在格瓦拉选中的地方以现实的形式上演。一个该死的、中学都没有读完的印第安土著总统,上任半年之久,就火急火燎地跑到格瓦拉殉命的伊格拉小山村,以国家元首的身份为昔日的游击队恐怖分子隆重纪念七十八岁生日。

然而,这确实是埃沃•莫拉莱斯总统要“圆”的重要梦境之一。对于一个出身卑微的印第安放羊娃来说,从农民领袖到国会议员,再到以明显优势当选总统,这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趋势的实现。他仿佛意识到了历史机缘的宝贵,于是颠倒乾坤的举措接踵而至:石油天然气国有化、土地改革、扫盲运动、让出身女佣的印第安妇女出任司法部长……同时,向切•格瓦拉正式致敬也刻不容缓。这是对那一声响彻峡谷的呼唤的、拖延了三十九年的公开应答。

埃沃•莫拉莱斯已经是第三次来到伊格拉村,前两次是对切•格瓦拉的私人凭吊,这一次是作为共和国总统。这位从不穿西装、不打领带的总统随身总是带着一个钥匙链,那条链子上装饰着切•格瓦拉的画像。今天,肤色黝黑的他终于代表深山老林里衣衫褴褛的印第安人大声向曾葬身于此的切•格瓦拉说:

你是我们的领袖(líder),我们的兄长(hermano mayor),你是为了我们才牺牲的。

历史在玻利维亚的这一瞬,似乎要给二十一世纪的坚硬天穹捅一个窟窿。

处处是灵验的对应。当年美国中情局和玻利维亚军方出于对亡灵崇拜的惧怕,刻意将格瓦拉和其他游击队员秘密掩埋在机场跑道上,如今在昔日的坑穴上已竖起了一尊纪念碑。当年格瓦拉被杀害的伊格拉村小学校,今天是一座纪念馆。当年格瓦拉曾鼓励一个想跟游击队走的小男孩不要放弃学习,那个要用卖母鸡的钱买课本的孩子后来因给游击队带路被政府军杀害。今天在总统主持的仪式上,十七个刚刚在扫盲运动中摘除了文盲帽子的村民获得了“我识字了”的证书。当年格瓦拉曾在仅有的一次群众大会上说:“请你们记住,当我们离开这里之后,当局才会想起有你们存在。他们也许会主动为你们建个诊所,做几件好事。但是,他们这样做,仅仅是因为我们到过这个地区。”今天,莫拉莱斯在伊格拉村小学校旁,为一所由古巴医生提供义务服务的“切•格瓦拉乡村诊所”剪彩。这个诊所不是装饰的门面,而是尊严的象征。当年切•格瓦拉在日记中记不清自己孩子的年龄和生日,今天是玻利维亚的总统吹灭了生日蛋糕上的七十八支蜡烛,将切下的第一块,递给了专程来为父亲祝寿的格瓦拉之子卡米洛。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曾有考察者沿着“切•格瓦拉之路”,在玻利维亚的密林里寻访游击队的印迹。按照村民们提供的回忆,格瓦拉似乎经常在农户里这样提问:“你们以后还会想起我们吗?”而农民们的回答则是一些夹杂着想象的传说。一个农民曾问切:“您到哪儿去?”切回答说:“哪儿有水,我就到哪儿去。”如今这个农民说:“今天我只要看见天下雨,看见泉水,我就想,哦,切在那儿。”“二月份再来吧,那时候格兰德河的水涨得高高的,你们能看见游击队员乘着用藤条和树干扎成的大木筏,划呀划呀,从河的这岸划到另一岸,夜间还能清清楚楚听见切下命令的声音。”“有雾的时候,能听见塔尼娅唱歌,听见她呼唤游击队同伴的名字,向政府军士兵们喊话。”人们看护着一棵被军人砍倒又发芽的茂密大树,据说这棵树曾为切遮荫。人们在游击队员遇难地点自发堆起祭奠的石头,根据当地的说法,人会死,花草会枯败,水会变形,雪会化,风吹来又刮走,只有石头永恒,连火也烧不毁石头。

这样的描述使人感到,与其说一支发动革命的游击队曾出没密林,不如说传播希望的耶稣与他的门徒曾游荡山间。在被迫告密、胁从的同时,那些被苦难麻木了的心灵曾滴滴吮吸着记忆,怀着希望不语地等待着变化。



然而,在玻利维亚和拉丁美洲大陆上正在发生的又绝非神话。

历史的大趋势藉偶然性,神秘地向人宣示事情的本质。不到半个世纪,黑暗中已孕育出一片霞光。埃沃•莫拉莱斯在为格瓦拉庆祝生日的仪式上称他为“兄长”,这一声在西班牙语中语感亲切的hermano mayor,是比“切”更加深刻的称呼。它标志着格瓦拉的一生获得了一种肯定的宣判,它也是拉丁美洲大陆萌动着的历史大潮的啸声。

埃沃•莫拉莱斯代表着拉丁美洲社会最底层的印第安人。“民族主义”、“左翼”等传统术语,并不能涵盖埃沃•莫拉莱斯的身份含义。他的举手投足,显示了从最原初的起点“反对殖民主义”的本质。这个反殖的立场,有着五百年的漫长历史,并染着印第安的文化底色。

这种历史根基和文化底色的象征之一,就是在总统办公室里并列挂着的切•格瓦拉和图帕克•卡塔里(Tupac Katari)的画像,底衬是碧绿鲜活的古柯叶。前者是二十世纪被“中情局”及其爪牙谋杀的游击队英雄,后者是十八世纪被西班牙殖民统治者处死的印第安人起义领袖,而古柯叶则串联着五百年来的历史、文化、传说和斗争。

在与美国拖延多年的“毒品”问题谈判中,埃沃•莫拉莱斯跳出了由现代帝国主义逻辑制造的“怪圈”:“我们会禁止毒品贸易,但绝不会实行古柯叶的零种植”,种植古柯、利用古柯是印第安人根深蒂固的文化,是今天重要的生活内容。“要我们根除古柯叶种植?为什么不同时取缔为你们带来惊人利润的‘可口可乐’(即原料产地、原初发明和命名启蒙专利均应属于印第安人的Coca Cola)?”支持总统立场的,是老百姓更简明的逻辑:“要我们根除古柯叶?先根除了你们的鼻子吧!”资源国有化并不是莫拉莱斯开创的先例,但他解释此一决策的“话语”却使人耳目一新:“自然是神的财产,人只是神在大地上的代理,属于神的东西怎么能私有化呢?”

切•格瓦拉的祖国阿根廷,是拉丁美洲以欧洲移民为主体的典型国家。格瓦拉的血管里没有印第安人的血液,他甚至不属于拉丁美洲占多数的混血人。当切•格瓦拉年轻时,他对自己生活的大陆并不了解。因此他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穷人方式进行了四次大陆之旅,其中,在安第斯山国家秘鲁和玻利维亚的旅行,对他至关重要。

格瓦拉曾与当地印第安人同乘一辆公共汽车,行进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雪山上。在汽车驶过被当地人称作“帕恰妈妈”(pacha-mama,克丘亚语“大地母亲”)的顶峰的时候,他看到了印第安人一一将口里嚼的古柯叶吐向山顶石头堆的景象,并问明了其中的缘由:早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印第安人就把“帕恰妈妈”看作“大地母神”,每当途经峰顶,他们都要丢下一块象征苦难的石头,以换取来自母亲的安慰。五百年后的今天,汽车已经代替了步行,印第安人从车窗向外啐嚼烂的古柯叶,以此代替到跟前放置石头,认为苦难已经粘在古柯叶上落到了大地母神的脚边。格瓦拉曾与外出打工的印第安农民同乘下等火车,在三千公里的潘帕斯草原铁路上缓慢前行。分手时他提着大小十四个包袱,那是一路的印第安朋友硬塞给他的礼物和食品。在玻利维亚这个被称作“捧着金碗要饭”的昔日著名白银之乡,切•格瓦拉写下了一段日记:

伊利马尼雪山戴着那顶受赐于大自然的雪亮光环,以它无与伦比的美丽终日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曙光和暮霭中,这座孤独的山峰显得格外庄严、雄伟……我想起一位当地教师曾气愤地说:“这里是世界上唯一的、对动物比对人还好的地方。”我没有证实过这一点,但是,今天在白人的心目中,印第安人仍然和牲口差不多……

在前游击战时代的切的视野里,印第安人,这群拉丁美洲大陆历史与当代的最大受害者,已经有血有肉,棱角分明。格瓦拉带领着一支主要由外国人组成的游击队来到的,是一个印第安人占半数以上的国家。他牺牲在回响着克丘亚语、阿依马拉语的古老山林里。三十九年之后的这一声“领袖”和“兄长”重要至极,重要得连当年的胜败与否、策略得失都漶淆色褪。这是战士用一生实践换来的──战士与人民的结合、“良知”与“受害者”的结义。

绝不能低估埃沃•莫拉莱斯总统所用的“领袖”和“兄长”这两个称呼的含义。这称呼源自被以前的革命理论忽略的、对革命的更深的理解。毛泽东曾提出,以贩卖黑人肇始的资本主义一定会随着黑色人种的彻底解放而最终灭亡;而对黑色人种的罪恶贩卖史,又因掠夺和奴役印第安人而产生的劳动力短缺开始。因此,人道主义革命的奋斗,其最久远的目标,就是清算和消灭作为万恶之源的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应该从这样的深度去理解从古巴出发的、白皮肤的阿根廷人切•格瓦拉的行为、魅力和意义。往昔的世界缺乏足够的理解,是因为人们毕竟缺乏如印第安人那样切肤的感受。埃沃•莫拉莱斯总统代表的印第安人终于出世了,他深知这一点,他一语而中的,他把切•格瓦拉为之殉命的战斗,纳入了印第安人的、因而也是真正的人类解放的漫长运动之中。战士的孤魂得到了最高的慰藉,历史遗案也得到了历史大义的判决。

在伊格拉村的生日庆典上,玻利维亚副总统阿尔瓦罗•加西亚指着埃沃•莫拉莱斯对大众说:“没有切的斗争,埃沃不会作为总统站在这里。”历史没有如帝国主义豢养的知识分子一厢情愿地想象得那样“终结”,它虽缓慢,但不可遏止,它向前运行,如一条长河,如一根手挽手的绳索或锁链,并不问人的肤色,也不分人的信仰,每个战士都化自己为其中的一环,切•格瓦拉是一环,埃沃•莫拉莱斯总统又是一环。这条绳索或链条已经愈来愈结实、愈来愈粗壮和多彩。莫拉莱斯总统不是孤立的例证,不是一个牧羊驼的印第安人偶然赶上了好运气。只是由于五百年积蓄的罪孽过于深重,只是由于时至今日印第安人仍然只有被榨取剥夺的命运,所以拉丁美洲上空降下的愤怒雨点,一阵阵呈现着密集之势。

在一九九二年世界聒噪“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五百周年之际,一位墨西哥哲学家曾这样说:“如果说在这五百周年之际我们要庆祝什么的话,那就让我们庆祝印第安人终于活到了今天吧!印第安人终于走出了被人遗忘的历史。他们进行了抵抗,现在他们登台了。帮助他们登上解放的舞台,也是他们的儿子──混血的拉丁美洲人──的责任。”

切•格瓦拉就是这样的一位儿子。有良知的白种人、有正义感的混血种人,正在帮助他们的印第安弟兄登上政治的大舞台。

在墨西哥南部,在让体制分子谈虎色变的恰帕斯地区,十几年来活跃着一支传奇的“萨帕塔民族解放军”,其发起者是知识分子出身的混血人马科斯(Marcos)。他也如莫拉莱斯总统一样,对革命的深层含义有着警醒和理解。他发起的游击队起初只有三个混血人、三个印第安人,今天已呈燎原之势。宣布“人民决定,政府服从”的、数十个印第安人“自治村”如熊熊火种,烤灼着五百年苦难深重、但反抗不绝的土地。这是一支至少到今天成功的游击队例子。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上述环节几经磨合的链接。人们说是印第安人改造了游击队,马科斯改称“副司令”,认为“主角”即司令必须是他的印第安弟兄。游击队的二十三位司令几乎是清一色的恰帕斯印第安人。二○○一年,当这二十四位游击队领导人赤手空拳走向首都墨西哥城去参加谈判时,跟在后面的,是滚雪球似的自发的公民队伍,其中有知识分子、公众人物、媒体职员、非政府组织成员……他们用自己的“在场”保护着印第安同胞。从玻利维亚游击战时期农民或愚昧或被迫的“告密”,到今天潜伏酝酿达十年之久(游击队于一九八三年秘密成立,串联发动,直至一九九三年才被政府当局偶然发现)的萨帕塔游击队的“保密”;从格瓦拉游击队在军事上的失败,到萨帕塔解放军在政治上的成熟,抵抗和批判的历史,其实显示了一种深刻的变化和进步。

玻利维亚现任副总统阿尔瓦罗•加西亚是一位数学家出身的社会活动家,他本人并非印第安人,但曾因支持印第安人运动入狱。当人们问他是否是印第安人的幕后策划者时,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是策划者,而是代言人。”拉丁美洲正在获得一个重要的觉悟,一幕既古老又全新的历史正在拉开帷幕。

在今天这一幕历史中,最重要的角色还是迎面走来的埃沃•莫拉莱斯总统,和他身后千千万万觉悟着的印第安民众,以及他们身后的、来自五百年之遥的不绝如缕的印第安抗议运动。今天在拉丁美洲大陆仍生活着四千万印第安人,他们是这片大陆原住民劫后余生的后代,也是当代最底层的民众。

反抗非正义和一切异化,是事物的本质,反抗的方式则是变化着的手段。那种以不分是非的“反恐”否定事物本质的谋略终将自取灭亡。莫拉莱斯在切•格瓦拉的生日庆典上这样说道:“我们今天的斗争是二十世纪斗争的继续。在过去的那些年代里,拿起武器是捍卫正义与平等的唯一手段,但是在人民醒悟了的今天,比如在玻利维亚,人民通过选举的胜利收复了领土和自然资源。今天,倒是帝国主义想用武力来制服人民。但是,玻利维亚人民也随时准备用武器来保卫变革的进程和已取得的胜利。”墨西哥萨帕塔游击队是一支聪明的、善于学习的队伍,他们在一九九四年的一声枪响使全墨西哥都听到了“一个我们‘缺席’的墨西哥再也不会存在!”的呼声。然后,他们依然蒙面,却藏起了枪支。他们用“火与语言”赢得了墨西哥公民社会、国际舆论的广泛支持和保护,让七万围而不剿的政府军进退两难。

拉丁美洲的埃沃总统们、萨帕塔战士们很可能还会失败,就像阿连德总统的悲壮牺牲,就像古巴微妙的前途,就像尼加拉瓜以“民主”的方式丢失的政权,就像委内瑞拉背水一战的勇气。但是已经无须悲观;远远地跟随着孤军苦战的切•格瓦拉游击队,那些五百年里命如草芥、但未屈服的印第安人,那些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的巴勒斯坦人和伊拉克人,他们想传达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信息:一个人害怕的东西越多,他自己就越渺小;一个人选择的敌人越厉害,他自己就越高大。这也是“副司令马科斯”从他的印第安引路人那里学得的一个道理。于是,我们看见了卑贱的弱者与巨大敌人的勇敢对阵,看见了他们的成长壮大,看见了遥远地平线上的一片曙光。

埃内斯托•切•格瓦拉生于一九二八年,死于一九六七年,在人的舞台上匆匆走过了三十九个年头。当他在灵的舞台上周游了又一个三十九年之后,不期而遇地迎来了一个光辉的新生。在残酷的历史、人生中,权势、富豪往往仰仗貌似强大的实力,弱者、穷人常常托靠冥冥之中的求祈。也许,于三十九年这个宿命般的符号里,隐藏着新一轮沧桑的机密?

二○○六年七月

写于切•格瓦拉十月九日遇难三十九周年前夕

切·格瓦拉:永远的怀念

切·格瓦拉:永远的怀念(10月8日被俘)

索飒


在这个所谓的“后冷战”时代,在这个被自由资本主义的理论家宣布为“历史终结”的二十世纪末,多数中国人可能还不知道,世界目睹了一场纪念一位六十年代英雄的隆重场面。这绝不是是世界几个地点的几次游击行动所能解释的现象,仅纪念活动的规模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拉丁美洲纪念活动的中心分别在古巴、阿根廷和玻利维亚这三个与切•格瓦拉最有关的国家。十月八日——切•格瓦拉被俘的日子,一部由阿根廷人导演的传记片《直到最后胜利》在布宜诺斯埃利斯举行了首映式,四万人云集的首都足球场上,人们为来自各国著名歌手们的深情演唱不断欢呼;由现任总统个人倡议,阿根廷发行了印有切•格瓦拉头像的纪念邮票。在玻利维亚,两支由拉美青年组成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聚集在烈士遇难的伊格拉小山村,一支从古巴出发,一路汇集北部拉美国家的自愿参加者;一支由切的故乡阿根廷的罗萨里奥出发,一路接收南部国家的青年。在向烈士默哀的人群中,有玻利维亚一位前总统的两个儿子,有许多欧洲来访者,包括西方著名人权主义者、法国前总统密特朗的遗孀。墨西哥萨帕塔运动命名了一个“反叛者切•格瓦拉镇”,葡萄牙离首都二十五公里的卡斯卡伊斯地方政府命名了一条“切•格瓦拉街”,伦敦加勒里学院挂出了展示切•格瓦拉一生的照片,西班牙大学校园里燃起了无数堆祭奠的篝火……无法一一尽数拉丁美洲、欧洲大陆和世界各地的种种纪念活动、出版物、音像制品。
由触机引发的历史场面一定有它的历史积蓄,就像火山的喷发与熔岩的运动,只是后者往往没有引起人们足够注意。三十年来,切•格瓦拉的影子从来没有离开世界。在每年十月八日这一天,总有青年学生和各种人物来到寂静的伊格拉村,为英雄点燃一支守夜的蜡烛,献上一束朴素的鲜花。直至九十年代,在先后爆发于罗马、巴黎、柏林、马德里的上百万人的各种抗议游行中,切•格瓦拉的肖像仍被高高举起。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爱者一方的表达方式主要是沉默寡言的:一束花,一张肖像,一支心中反复吟唱的歌,一本翻旧了的《日记》。相反,恨者一方一直动用着他们强大的财力、势力:诋毁的文字不计其数,歪曲的影像接二连三,庸俗的商业网络也竭尽大众文化之消解能力。然而,竟然是无言战胜着喧嚣。切•格瓦拉像一个不朽的谜,这个谜的力量来自人们的感情和直觉。我发现,这种力量的强大甚至也打动了相当麻木的中国人。不久前,一般中国人对切•格瓦拉的知识大概仅仅是一本六七十年代被批判的“灰皮书”,即被界定为“游击中心主义”的《切在玻利维亚的日记》,以及两本七十年代初内部翻译的切•格瓦拉传记,其中美国人詹姆斯写的一本恰恰是最右翼的一本,甚至受到其国内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批评。尽管如此,不少从事西班牙语工作的中国人在与拉丁美洲长期接触的过程中,心里渐渐滋生出一种对切•格瓦拉的敬仰,这只能说是受到了那股巨大的感情潜流的感染。
在传记问题上,也表现出这种爱的沉默和恨的宣泄。有关专家们在十年前做过一个统计,在本世纪,切•格瓦拉可能是死后最受关注的人物之一。截止一九八八年,一共出现了二十六种切•格瓦拉传记,其中十六种出版于一九六八年至一九七○年之间。但正面评述切•格瓦拉的仅有一本,那是前苏联人写的,即我国七十年代翻译的两本传记中的一本。作者虽然对切充满了感情,但也不忘渲染苏联的功绩。
九十年代以来,这种一方的沉默似乎被打破了,切的生前战友们、美洲大陆上自豪地自命为“切•格瓦拉主义者”的人们开始大量发言,其中某些作品在巴黎的销量达到上万册。与此同时,另一类似曾相识的传记也不失时机地在“周年”出现。国内已有两篇书评以相当可观的篇幅介绍了一本美国人J•L•安德逊据说花了五年时间写成的《切•格瓦拉:革命生涯》。我没有看过这部传记。但如果两篇书评的引用和综述可靠,这部传记不过是在重复三十年前的同一主调:格瓦拉是一个性格怪僻的病人,一个极端的职业革命家,一个为政治目标不惜牺牲普通人利益的战争狂人,一个冷战政治的牺牲品。
如果书评中的结论性语言所依据的就是这部传记的内容,那么看来这部传记有许多无视历史事实的地方。比如,在涉及古巴背景时,书评中写道:“美国因其财产被古巴国有化和古巴向外输出革命而对古巴实行经济封锁”。然而众所周知的历史事实是,古巴革命政府开始并不希望与美国关系紧张,还曾派人到美国去通报情况。为了加速社会改造,古巴政府在土地改革的过程中没收了许多与前独裁政权有关的资产。由于美国在古巴的资产很多是挂在古巴人名义下的,这一
政策必然影响到美国财团的利益。革命政府答应付给美国投资商赔偿证券,美国政府坚持要古巴政府提高赔偿标准,古巴予以拒绝。于是,来自美国的各种颠覆活动包括空袭开始了。一九六○年,美国宣布停止购买古巴蔗糖,切断对古巴的原油供应,严重影响古巴国民经济,于是,古巴宣布没收全部美国资产,美国宣布对古巴实行全面禁运。一九六一年,美国宣布与古巴断交,一千美国雇佣军入侵古巴,被歼灭。一九六二年,美国开始对古巴实行全面经济封锁和军事封锁。
这一历史过程不应被歪曲和简单化。还必须考虑一个深层因素:古巴在革命前对美国在政治和经济上的全面附庸地位,也即美国在古资产的合“法”不合“理”问题。另外,美国在谴责别人“输出革命”的同时无法解释自己历史上无数次对别国的公开武装干涉和直接颠覆行为,而在古巴已从国外撤回了全部军援并开始实行经济改革、对外开放的九十年代,美国不顾联合国大会连续六年通过的谴责决议,继续对古巴实行变本加厉的所谓制裁。
书评中有一个细节暴露了这部传记的粗糙和作者不负责任的态度。切•格瓦拉在古巴革命刚成功的第一年担任国家银行行长时,有一则他自己承认的笑话:卡斯特罗在一次领导人会议上问“谁是经济学家”,走神的切误听成“谁是共产主义者”,就举起了手。在西班牙语里,“经济学家”与“共产主义者”的发音很相近;而在书评里,后者变成了发音与前者风马牛不相及的“革命家”。当然,不知是传记的美国作者在把西班牙语译成英语时出的错,还是中国的评介者在念英文时弄错了。
一九九六年,墨西哥出版了该国作家帕科•伊格纳西奥•泰伯二世写的新传记——《也被称为“切”的埃内斯托•格瓦拉》。作者阐明自己的方法是充分叙建立在大量调查基础上的事实,大量并完整地引述切•格瓦拉本人的论述和文字,让读者在此基础上思考自己的结论。作者在前言中提到在整个写作过程中与另一位意见不尽相同的墨西哥作家——他也发表了一部关于切•格瓦拉的新传记——的商讨、争论,并得出了以下结论:围绕切•格瓦拉的有价值的分歧在于对相同史实的不同认识。更引起我重视的是,这部传记附有一个详尽的分章资料来源,具体到有名有姓的被调查人,并把各种相左的材料、说法如实列出,然后谨慎地表明个人的基本看法。相对于上述美国人写的传记,这位态度严肃的墨西哥作家使我觉得更可信。下文中的部分内容引自这位墨西哥作家用西班牙文撰写的切•格瓦拉传记。
回到切•格瓦拉本人。围绕切有两个基本命题:人、革命。
我一再强调蕴藏在拉丁美洲人民心中的对切的怀念。如此感情是罕见的。当帝国主义者制造种种荒谬的谣言时,民众只是沉默地怀念;当理论家们冷漠地分析“格瓦拉现象”时,民众只是固执地怀念。这似乎不够理性。其实坚持常常暗含着没有被表述的真理。相反,仇恨也是一种教育。当某些人竭力把切•格瓦拉描写成病人、狂人、疯子时,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内心的虚弱,他们所害怕的往往是与他们所描写的截然相反的东西——人的爱和被爱的力量。“爱”大概是这个虚伪的世界上被言说得最多的词,而世道的扭曲又使“爱”成为极难被人相信的事。连切•格瓦拉都不得不这样说:“让我冒着让人嘲笑的危险说出来吧,引导真正的革命者前进的,是伟大的爱。”
在青年格瓦拉对拉美大陆进行的四次打工式长旅中,他学会了热爱美洲,热爱底层人民。他在水泥水管中与一个流浪的乞丐一起过夜时,后者听说了他的旅行计划,惊奇地问他:“您就这样白白地浪费力气吗?”这句淳朴的问话使他懂得了什么叫“穷人”。他在玻利维亚看见农民代表在拜见部长前,被门卫往身上喷洒滴滴涕。他在智利矿区一对矿工夫妇家过夜时,发现他们盖的被子根本无法御寒,就把自己随身带的被子给他们盖上,后来他回忆道:“那夜我虽然被冻得发抖,但我感到了自己是全世界被压迫者的兄弟。”从医学院毕业后,切放弃了难得的从医机会,第四次踏上长旅之路,告别时,他突然从火车上向亲友喊道:“一个美洲的战士出发了!”从此后,他不断地“在爱的引导下”一次又一次地出发。
古巴革命成功伊始,担任各种要职的切天天惦记着给哈瓦那一个贫穷的居民区。切每天都在工地上像一个普通劳动者一样参加各种劳动,一向讨厌被拍照的切,那次被一位著名的摄影师拍下了许多珍贵的照片。在艰苦的建国岁月里,切常常每个季度义务劳动二百四十个小时。在这样忘我的工作中,切给自己留下的,几乎只有读书和睡觉的时间,一位有心的摄影者拍下了切来不及系好鞋带的一张照片。为了从根本上改善人民的生活,切在担任国家银行行长时,向经济专家学习请教;在出访外国时,利用一切机会学习对方的建设经验;在担任工业部长时,坚决撤换所有没有按他的规定通过文化考试的各级干部;面对美国的封锁,切亲自带领人们设计、试验甘蔗收割机。尼加拉瓜神父E•卡德纳尔访古时,一路搜集了人们主动讲述的无数例。难怪多少了解这些情况的中国人,在读到上述书评之一中“为什么格瓦拉偏偏不能理解人最基本的物质需求”这句话时,都愤慨得按捺不住沉默。
切•格瓦拉不是一个孤立的神话,他是一种精神的杰出代表。在他辞去古巴党、政高级领导职务后于一九六六年再次赴玻利维亚丛林打游击时,自愿与他同行的有十七位古巴革命者,其中有四名古共中央委员,这十七人中没有一个年满三十五岁,而且都有家室和子女,他们也都分别给亲人们留下了深情的告别信。
十七人中有十四人英勇牺牲,其中一人在被俘后为了避免在昏迷中说出游击队的秘密,要求医生在给他做手术时不要使用麻药。游击战士在牺牲前如果来得及,都将自己的手表摘下,请切转交给他们的子女;一九六七年九月,即切•格瓦拉牺牲前一个月,有人记录下,在他的挎包里有四块手表。
敌人在切的遗物中发现了一本手抄的诗集,其中有一首是西班牙诗人莱昂•费利佩的诗,人们当时误传为是切写的诗。诗中写道:“基督,我爱你,并非因你自一颗明星降临,而是因为你向我揭示:人有热血,泪水,痛苦,钥匙,工具,去打开紧锁着的光明之门。是的:你指点我们说,人是上帝……”切•格瓦拉被杀害时,伊格拉村附近有一位多明我会神父,当他听说切被关在伊格拉村时,立即找了一匹马赶往那里,他想对切说:“上帝一直相信着您。”神父在半路上听说切已经被杀害,只得赶到被当成屠场的小学校教室现场,默默擦去地面上的烈士血迹。
格瓦拉的一位也叫格瓦拉的古巴同事曾问切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血缘联系,切在给她的回信里说,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亲戚,但是,如果你也像每个格瓦拉那样,每逢世界上发生非正义事件时就气愤得发抖,那么我们也许是亲戚。切在出征玻利维亚前留给孩子们的信中也这样写道:“你们应当永远对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的任何非正义的事情,都能产生最强烈的反感,这是一个革命者最宝贵的品质。”关于切•格瓦拉是否在当年的导弹危机时说过“如果按钮在古巴人手里,导弹很可能就发出去了”的话,甚至用不着去查。切的恨只是一种表达,他恨的是作为压迫者的敌人,而不是个人。在打退美国雇佣军入侵古巴的吉隆滩战役后,一位欧洲女记者在一旁观察切如何温和地开导一个黑人俘虏兵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在玻利维亚尤罗山谷战斗中被俘后,切向敌军军官要求允许他为政府军方面的伤员医治伤口,而他第二天即被残酷地杀害……
有一种说法,认为作为个人,切•格瓦拉是伟大的,但是他所从事的事业是错误的。我认为,切•格瓦拉的人格是不朽的,他从事的革命也是不朽的。在后来人采访切•格瓦拉战斗过的玻利维亚山区时,农民们转述了切对他们讲过的话。三十年过去了,今天再次采访这一地区的记者们发现,人民仍像当年一样贫穷,为了抵消游击队的影响曾有过的一点改善,又都衰败了。其实早在当年,当“切为了帮助穷人而牺牲”的消息一经传开玻利维亚农民就已经开始变化,无论悬赏再高,残存的游击队员毕竟没有被告发,甚至受到了保护。
这些朴素的事实说明,革命的衰亡取决于非正义的社会的衰亡,只要非正义继续存在一天,革命在本质上的合理性就存在一天。今天的世界继续用事实这样教育着我们。至于用什么方式革命,那是人民的选择,但对道路的选择并不能否定人走路的权利。智利前总统阿连德在七十年代主张通过议会道路进行社会变革,后来被美国支持的右翼政变军人杀害。在拉丁美洲人民心目中,切•格瓦拉和阿连德成为一对形像的兄弟,互补互证,都代表着正义的事业。一九六七年身为参议员的阿连德还曾亲自从智利首都赶到智、玻边境,准备营救被打散的切•格瓦拉游击队队员。
再有一种说法,认为切的人格是伟大的,革命是正义的,但切选择的革命战略是错误的。这个问题涉及人们议论得最多的问题:切为什么要离开古巴到玻利维亚再次打游击?
有人说切•格瓦拉是一个天生的冒险家,其实他的玻利维亚之举是经过认真思考的。(见《环球》一九九八年第二期《格瓦拉离开古巴的前前后后》)。这一行动不是扑朔迷离的阴谋,而是光明磊落的阳谋。在一九六七年自玻利维亚丛林写给三大洲会议的《致世界人民的信》等文章和许多公开发表的言论中,切•格瓦拉详细说明了他的战略考虑:美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世界最强大的代表,只有削弱它的力量,人民的事业才有希望;处于弱势的人民从技术上是无法与它抗衡的,但是可以把它拖出本国,开辟两个、三个乃至许多越南,在它所不熟悉的土地上到处打击它,在长期的战斗中削弱它的士气,同时期待美国本国人民的革命。
回顾当年的世界形势,切•格瓦拉这种思想逻辑难道容不得我们一点理解吗?这与帝国主义为了扩张和奴役他人而干涉他国的行为能够同日而语吗?当今世界上霸权主义的强大阴影和它对弱小势力分而治之、逐一蚕食的策略,难道不能使我们从反面重新咀嚼一下当年切•格瓦拉式的忧虑吗?切勇敢地实践着自己的战略,以一支不足百人的队伍对付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主义,做好了长期战斗和牺牲的准备,这种必胜的信念和勇气,对于渴望正义的弱小者难道不是一种永世的鼓舞吗?至于切的这个行动是否含有难言的苦衷,可以留待时间去给以最终的澄清。
但是,切的行为绝不是被迫的,而是对理想的实践。关于切的具体策略,每一个善良、严肃的人都在反思。切活着,他是来得及自己去纠正错误的。
在切的玻利维亚之举中,有一个无可指责的美的行为,它是切一生的必然归宿,也是切一生的光辉升华。那就是他辞去了高官和权力,重新走向一个包含着艰苦和牺牲的开始。
青年格瓦拉于一九五二年结束第三次美洲之旅时,在日记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我将站在人民一边。”切经历了七八年的社会主义时期,也当了七八年的国家领导,七八年中他没有一刻背叛过自己的初衷:他始终没有成为一个“官”,在他的身上没有“特权”的阴影。每一个热爱他的人都是因为这一点,中国人也许更应该理解这一点。他留下了一连串当官不像官的美丽传说。他参加劳动可不是铲一锹土、种一颗树,他砍甘蔗一砍就是一个月,于是被人照下了那张晒黑了脸、一副农民模样的照片。他像矿工一样赤着膊、穿着裤衩、光着脚在井下视察工作,体验工人们的劳动强度、工作条件。他把裤脚从天天穿的靴子里拉出来参加“正规”的外事活动,他在国家银行发行的纸币上签上人民送给他的绰号“切”
……这一切都是他本能抵制“官僚化”的显露。他在给阿根廷亲人的信中曾用玩笑的口吻自我嘲讽道:“我已经成了一个大腹便便、习惯定居式生活的合格官僚,头上戴着对孩童时代向往的光环。”切不仅用自身的行动,也在各种场合不厌其烦地表达他的思想:在革命逐步走向体制化的过程中,“我们手中最主要的制动器是一种担心:担心任何一种形式的东西使我们脱离群众,忽略具体的人,忘记革命的最高、最终理想是使人摆脱异化,走向自由。”使人震动的是,在一次对公安部门的讲话中,他要求各级警察“不要只是汇报可能存在的阴谋——因为我们有全体人民帮助我们监视着,而要经常汇报人民对某个部长以至整个政府工作的反映;了解这些不是为了记下谁的名字,惩罚提意见的人,而是为了纠正我们的工作……人民永远不会错,会犯错误的是我们。”
切•格瓦拉在《古巴的社会主义与人》这篇文章中(见复旦大学出版社《传奇式游击英雄切•格瓦拉》附录)相当充分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通过革命和革命后的革命使人战胜各种社会里的异化,走向彻底的自由。这篇文章中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反复思考:“无产阶级国际主义不仅是革命者的义务,而且是革命者的需要。”切可能本能地感到,只有用再次放弃安逸、走向牺牲的行为才能给蜕变者以鞭挞,只有血才能擦亮人们的眼睛。二十世纪的革命潮起潮落,敏锐的政治家先后预见到了革命之后权力的阴影。“新阶级”、“新思维”等理论所欲推动的变革都在社会本身的压力下发生严重的扭曲异化,而切•格瓦拉的献身行为却繁衍为永恒的精神。如果说对人民的赤子之爱使切•格瓦拉在拉美穷人中获得了一种尘世基督形像的话,那么,这种以个人牺牲实践革命理想的彻底行为,使当代伟大哲学家萨特称他为“完人”。欧、美进步青年三十年不变向往的,就是这种“完人”形像。在他的身上,革命精神是自由精神的体现,革命并没有悲惨地遭到异化,革命与人,两者已经没有矛盾。
切•格瓦拉的人格是一个被人广为议论的话题:他的哮喘病和他战胜痛苦的超人意志,他的勇气和刻己精神,他的圣徒般的容貌和个人魅力。仇恨和害怕他的人千方百计把他丑化成一个扭曲的病人,但这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效力。许多人都提到切是一个美男子。所幸的是,切又是一个坚定地站在受苦民众一边的人。
在这个被秩序统治的世界上,人们终于找到了一个例证,将美和正义写在了一起。